维馨见玉娇呆呆地发怔,便又说道:“世妹,我大概在这数天之内要到北京去一遭,所以不得不和你暂别,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啊!”
玉娇道:“啊呀,维馨兄怎么到北方去?千里迢迢,此后相见不知何日,究竟为了何事呢?”
维馨道:“我此次到吴门来,不只为遨游,本是拜托我舅父一件要紧事的。因为我舅父有一个知友在北京,便是吏部侍郎王国才,京官中很有势力,我母亲遂重重拜托舅父,要推荐我到京里去做一个职务,遂叫我到苏州来托舅父去函说项。我舅父爱我才高,自然一口答应。起初我也渴望京里的事早日成就,后来我遇见了世妹,和世妹论文谈艺,渐渐地亲热起来,直到今日却又不舍得离开这吴门了。吴门的景色虽可依恋,而世妹又为我一生崇拜的人,更使我不忍别离,所以又希望此事不必成功了。但愿那王侍郎没有诚意来提拔我,那么我可多住在这里,时时可和世妹晤谈,此乐虽南面王不与易了。”
玉娇听到这句话,不由脸上一红,低倒螓首,把一手支住下颐,默然无语。维馨又道:“谁知我舅父因为王侍郎没有确切的答复,遂又写信去催。前日恰巧京中有便人南下,带得王侍郎的一封亲笔书信,交与我舅父。拆阅之下,始知他已应允了舅父的请求,要我即日动身北上,经王侍郎面试后,即可畀以要职。我舅父很是喜欢,以为这种机遇是不可多得的,催促我即日赴京。你想我该怎么办呢?倘是我为了自己的前,那就不得不和世妹离别,赶紧到京中去任事,否则我宁可牺牲那边的事,仍住在苏州。但这又如何在舅父面前交代得过?而家中也势所难许的。古人云,进退狼狈,我今日就感觉到这痛苦了。”
玉娇抬起头来说道:“我也想不到维馨兄竟有北京之行,以私人的情谊而言,当然我也不愿你离开这里,使我顿失良友,愁唱渭城之曲,然为维馨兄的前程远大计,亟宜束装北上,岂可失此机会,株守吴门呢?况且秦老师也不容许你流连于此的,所以我又要劝你到北京去了。”
维馨道:“世妹的说话也不错,只是我早已说过,别的都舍得,唯有世妹是我心里念念不忘的一个,我自到了此间,只要有二三天未挹清芬,心中便觉怅怅然好如失去了一样东西,寻觅不到,无论如何必要走上这里来,以慰饥渴。又好像我是一枚铁针,而世妹府上是一块磁石,使我不知不觉地投入兰闺,拜倒石榴裙下,自从那天在虎阜和世妹清游归后,觉得世妹慧心兰齿,说的话都在我心里,永矢勿忘。古人云:得一知己,可以无憾。世妹真是我的知己,我自幸得遇世妹,如能和世妹终身厮守在一块儿,复有何憾。只是这事又生出了岔儿,要使我和世妹远离,我的心里又是怎样的难过呢?世妹是爱我的,当不以我言为悖谬吧。”
维馨说这话时,庭中只有他们二人,小婢和陆婶婶都不在身边,维馨吐语很是诚恳,也可说得大胆地倾吐肺腑,没有避讳。玉娇听了维馨这番说话,心中又喜又惊,又感谢又难过,说不出的甜酸苦辣,不由泪珠儿从伊眼眶里滴将出来,颤着声音,向维馨说道:“蒲柳之姿,承维馨兄这般关切,更私衷感幸之至,但我想分离者形体,而不可分离者精神。维馨兄北京去后,虽如劳燕分飞,而我的一颗心始终牢紧在你的身上,只要你如磐石无转移,我像蒲苇韧如丝,安知没有别后重逢之一日呢?”
维馨听了,点点头说道:“我很感谢世妹的教训,南山可移,此心不变,终当如磐石一样。但望世妹为我稍俟一二年,此去京师,倘能有所成就,他日谒告南归,必禀明堂上,即拜恳我舅父为媒,誓与世妹终成良缘,以慰我思。不知世妹芳心如何,也嫌我这话说得过于唐突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