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白云庵在山坳里,行够多时,已到了。庵造在岩石上,前面有一宽大的池潭,泉水东来,流入池中,虢虢作响。庵后高地上都是苍松,好似翠屏风簇拥着这个白云庵。两边有一条幽深的山径是通到峰顶去的,风景甚佳。老叟走到庵前,指着庵门说道:“到了到了!”山轿立刻停下。玉娇走到地上,抬头看庵门上正楷大书“白云庵”三字,风吹松涛,谡谡飕飕,又有二三苍鹰在林间盘旋欲下,这正是深山静处了。
老叟付去轿资,伸手叩门。门开时,即见有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尼,合十相迎。见了老叟,便说:“云兄从哪里来?”
老叟指着玉娇对老尼说道:“我就是救了这位李小姐,一时无处安藏,想要把伊安居于此,所以携伊同来了。”
老尼向玉娇一瞧,便啧啧赞道:“好一位美丽温文的淑媛,快请到里面憩坐。”
老叟又介绍玉娇和老尼相见道:“这位就是住持修真。”
玉娇上前轻启朱唇,叫一声修真师。伊细瞧修真年纪虽高,而玉颜犹嫩,肌肤白皙,眉目清丽,尚如四十许人。若在绮年时代,岂不是个流丽娟美的娇娃吗?谁料得伊还有惊人的绝艺,曾在江湖间做过粉荆脂聂呢!心中更是感叹。
修真把二人让到里面佛殿左侧一座小阁中去坐。有一个佛婆献上香茗。老叟便将他自己如何在苏州游览、夜诛小霸王、救出李玉娇的经过,大略告诉一遍。修真叹道:“李小姐的身世确是可怜,幸有云兄救出。既是失巢乳燕,且在这里安心住下,绝无妨碍。”
老叟道:“我知道修真师菩萨心肠,一定肯收留这个可怜的少女,所以我不揣冒昧,一径带来了。”
玉娇道:“多谢修真师的美意,小女子有地容身,就是不幸中之大幸。”
于是修真叫佛婆去把东边一间厢房收拾干净给玉娇下榻。当夜煮酒备馔,请老叟畅饮,玉娇也一同陪坐。玉娇见修真虽是佛门中人,而喝酒吃肉,并不茹素,谈吐豪爽,有如须眉,真是方外奇人。这夜玉娇辞归厢房安寝,而老叟即宿殿上。
玉娇初至异地,一时难以入梦,听外面风声吹动松林,恍如有千军万马从后山杀奔而来,心中不觉怦怦跳跃。虽然明知外边起了大风,身在山上,所以声音更大,睡在这里是太平无事的,绝无意外之虞,然而自己从在潘家受了一场惊吓以后,不知怎样的稍微听到大声,一颗心便惊悸不安,精神甚为不佳。更加惦念着万维馨,将来不知道怎样和他重逢呢?直挨到下半夜,方始勉强入睡。次日起身,梳洗后,便来拜见老叟和修真。
老叟对伊说道:“李小姐,你在此间可以安心住,老朽此刻有些事情要到徐州去走一趟,约过一个月后再来探望,那时务必代你设法善后。好在此间的修真师和我是一样的,济困扶危,行侠仗义,能够照顾你的。你尽可安心养息,因我瞧你的容貌有此瘦损,大概忧虑和惊恐太甚了,希望你善自遣怀,珍重玉躯。”
玉娇听了老叟的话,又感激又悲伤,不觉泪下,只说:“我总是感谢恩公的美意大德,望恩公早去早来。”
这天下午老叟别了老尼修真和玉娇,离了白云庵,下山去了。
玉娇自老叟去后,寄居庵中,起初要帮同佛婆洒扫工作,但被修真止住,说道:“李小姐,你是纤纤弱质,不堪操作,且在小庵多多养息,休要过劳。”
玉娇既不做事,反觉太闲。庵中藏有几部古旧的史记汉书唐诗宋词,不知是哪一个文学之士遗留于此的,篇篇都加上朱红圈点,写着一条条的评语,都中肯綮。玉娇便拿来拔卷观览,足解不少岑寂。修真朝晚只是做功课,有时和玉娇谈谈。伊深佩玉娇的才华,常要玉娇指点伊文字。修真说自己少时漂泊江湖,对于文艺方面没有下过功夫,所以略识之无,不通经义,自感不学无术,老大徒伤。玉娇也说学以致用,倘然咿唔咕叽,自命风雅,不能达到古圣贤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期望,那也是雕虫小技,无裨于事的。想自己是个女流,不过借此修养身心,消遣光阴而已。因此玉娇寄居在白云庵内,时时和修真讲解文章,杜门不出。只有一次,伊持着竹帚在庵门前扫落叶,因为西风黄叶,老树半凋,庵门前的落叶实在积得太厚了,把路径也堆没了。佛婆去扫时,伊正闲着,便去相助。修真劝阻也不中用,只得让伊去略事工作。玉娇扫罢了落叶,觉得有些疲乏,便坐在一块大青石上休息一下。远瞩四面的山色,近听石间的流泉,水入池潭,如鸣琴筑。仰着螓首,看到天上的浮云,正在遐思,忽见在左边山峰上有几个男子,把手指点着自己,不知说些什么。芳心不觉有些怙惙,连忙立起娇躯,姗姗地走入庵中,也没有将这事告知老尼。
这时已是十月,天气忽然大冷起来,寒风砭人,山色惨暝。次日之夜,玉娇晚餐过后,别了修真,自至卧室,想要在灯下修书寄予远隔北京的万维馨,可是这件事很难叙述,恐怕维馨要惊疑不安。倘然不去报告,那么维馨见自己音书绝迹,又要挂念,觉得左不是右不好,且待老叟回来了再作道理。所以斑管在握,尺素未修,支颐静思了一番。寒风从窗隙间吹入,身上很冷,打了一个寒颤,于是叹了一口气,脱卸衣裙,蒙被而卧。
伊因独居一室,心里胆怯,所以点着油灯,并不熄灭。睡至夜半,正在梦中,忽觉有人推动窗户,不由矍然惊醒,起初还疑心风声,风的力量太大了,以致撼动门窗,但接着偌然一声,对面一扇窗蓦地开了,灯光下有一长身短衣的汉子跳进窗来。伊不知是梦魇还是真情,惊极而啼。那汉子已至床前,指着伊说道:“美人儿,你休要惊恐,咱家大王正少个压寨夫人,着咱来迎接你回去,快快跟着咱去吧。”说着话就要来拉玉娇。窗前还有二三人影,闪动不定。
玉娇哪里有挣扎的余地,忙哀求道:“我是苦命的女子,在此庵中避难,一个钱也没有的,你们莫要认错了人,我不去的。”
那汉子哈哈笑道:“美人儿,咱们此来不为钱财,你好好儿地让咱驮回去吧。今天恰巧咱们来山上游玩,见你在庵前独坐,咱家大王动了心,所以夜间来接你前去,现在他也庭中等着哩。”
这汉子说着话,早听外面有人说道:“莫要多谈,带着伊走吧,免得惊动了他人。”
玉娇闻言,吓得魂不附体,浑身如筛糠一般,只是发抖。暗想逃过了一场祸殃,不料今晚又来了强盗,真是命宫磨劫,一至于此。仍向这汉子哀求。汉子早一伸手把玉娇拖出被窝,背着伊便跳出窗来,玉娇惨呼救命。
又有一个人上前把手将伊的口掩住,说道:“美人儿,你不要惊慌,咱来迎接你去的。”
玉娇瞧这说话的人,身长七尺以上,面目狰狞,颌下微有短须,蓝布扎额,手执一柄明晃晃的钢刀,背后还有两个同位,一齐簇拥着伊,开了庵门飞奔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