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娇早已站起娇躯,说道:“恩公请坐,恩公办的事真是热烈爽快,侠情豪气,可薄云天!小女子大祸临头,九死一生,若非恩公前来援救时,身污名辱,不可设想了。恩公大德非小女子所可图报,只有来生衔环结草以报了。”说罢拜下地去。
老叟忙把旱烟管丢在一边,双手将玉娇扶起,说道:“玉娇小姐,你请安坐,不必如此多礼。我辈山泽草莽武夫,一向闲云野鹤,粗疏不讲礼节,不受拘束。这一次来救小姐也是一时闻得人言,激动于心,所以夜入潘家,将小霸王杀死,驮得小姐到这渔光村里乡农家中居住,这完全是尽其心之所安,为其力之能达,何功何德,像你这样恩公恩公的叫不绝口,反叫老朽汗颜不置,局促不安了。”说罢,哈哈大笑,复和玉娇一同坐下。他坐在玉娇的对面,拿起那支旱烟管来依然吸烟,态度十分安静。
玉娇道:“这是恩公的谦让,尤非真英雄侠丈夫不能说这几句话。小女子读过古书,于太史公的游侠列传,亦尝三致意。今番得遇恩公,这是一生的大幸事。在这混浊的世间,可称景星卿云,不可多得。恩公的大德,恩公的奇能,叫小女子如何忘却,怎不敬拜呢?只不知恩公的尊姓大名,耿耿此心,未能置之。所以不揣冒昧,敢请恩公告知。他日倘能金铸范蠡,丝绣平原,也是小女子的心愿啊。”
老叟听着玉娇之言,微笑不语。这时窗外的雨下得渐大,被风吹打到窗上来,烛影更是乱摇。老叟凑过身去,把指甲向烛上弹去了一些烟炱,又对玉娇瞧了一眼,说道:“姑娘要问我的姓名吗?本当奉告,只因老朽素不喜欢把真姓名告诉他人,为着老朽有事出外时,常常蒙着一个面罩,不欲外人认识我的庐山真面,所以人家在背后都唤我蒙面人,那么玉娇小姐也不妨这样称呼我便了。并非老朽故意隐秘,若要谈起前尘,话实在太多了,将来小姐也许有机会知道的。”
玉娇听老叟这样说,也就不便再问。老叟吸了一口烟,又说道:“玉娇小姐,恕老朽没有将履历奉告,但老朽却要问小姐,府上除了李二麻子,还有什么亲族,或是别处有什么关戚可托,请你告诉我,好思善后的办法。”
玉娇凄然说道:“小女子孑然一身,形影相吊。家叔一向不和我们住在一起的;家中只有陆婶婶一人,伊也是无依无靠的寡妇,在我幼时即来相助的;此外则有一个雏婢。她们一些儿没有力量,自顾不暇,别处又没有什么切近的亲戚,此后恐怕在苏州地方不能安身了,叫我到哪里去好呢?”
玉娇心里虽然想到远在北京的万维馨,然而当着老叟的面,一时腼腆说不出口,只好不提。老叟点点头道:“你不必为这个忧虑,此处渔光村是太湖边上最清静的偏僻的所在,料想那些捕役一辈子不会找到这里来的。老农金根福以前我救过他的性命,因此他对于老朽非常感激,老朽在此下榻已有半个多月,贪恋着湖中山水,不忍远离。小姐不妨在这里耽搁些时,待老朽想个稳妥的所在,再伴送小姐前去。”
玉娇又称谢道:“恩公这样救人救彻,真使人铭感肺腑,没齿难忘。”
老叟又坐谈了一会儿,退出房去。玉娇就住在这房里,伊听了老叟的话,心头比较多得些安慰。因前夜伊在危急的当儿,目观老叟手诛小霸王,背了自己登屋越墙,一路奔跑,如履平地,捷如猿猴,出了潘家,尽向冷僻处走。到得一处河滨,有一小舟泊在那边,老叟一击掌,舟中灯便亮了,有一乡人从船舱里钻将出来,将竹篙撑着。老叟驮着伊,跃登舟首,到舱中放下,然后将他自己脸上的面罩取下,方识得他是一个银髯老叟。老叟安慰伊,叫伊不要惊慌,说自己特地和他的朋友来救伊的,他就叫乡人连夜赶紧摇回渔光村去,特地把玉娇安顿在这里。次日玉娇和老叟见面,向老叟拜谢救命之恩,老叟遂介绍那乡人和玉娇相见,始知乡人便是金根福,一向在此耕田捕鱼的。却不料老叟又在次日晚上前去城中处置李二麻子和费葆生两人,这样来去无影,如入无人之境,真是大侠身手,菩萨心肠,有了他,自己便有恃无恐了。
次日清晨,雨霁云散,天气转变晴朗。玉娇起身后,吃过早饭,在房中指点一个乡女刺绣。金根福家里有一个妻子,年纪和根福仿佛,一切操作都是根福妻子动手。玉娇起初不肯袖手坐着吃闲饭,要来相助,可是根福的妻子一定不要伊做什么事,玉娇也只得不做了。根福膝下有一子一女,女的名唤银珠,年纪已有十六七岁,学做刺绣,玉娇正苦没事做,便教银珠刺绣,银珠见绣术高明,十分佩服,早晨便拿着绣花架到伊房里来请教。玉娇和伊面对面坐下,一针一针地绣给伊看,针黹之声隐约可闻。金根福夫妇见了也很欢喜。
老叟闲着无事,上午在后圃帮着根福种菜,下午他独自一人摇了一只扁舟,到湖中去游览山色波光,当他刚才摇出渔光村时,忽见对面有一艘帆船向这边疾驶而来,起初他也没有注意,后来这帆船越驶越近,船舱中钻出一个人来,对着他凝视一下,不由将手指着高喊道:“这不是神龙大侠吗?”
老叟听着,不由突然一怔,在这水天深处,怎会有人认得自己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