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冲点点头道:“仁丈说得是,然而我们若能表示有备无患,也使他们不敢正眼小觑。”遂叫他兄弟一成领着二百乡勇,在外边巡逻,其余的人照常安息。自己仍伴着怪侠在帐中饮酒,喝了两杯,果然金鼓的声音又停了。一冲对怪侠说道:“小子以为盗寇遭了败,此山自可一鼓而下,所以兴师动众来攻这王屋山,希望斩草除根,以安闾阎。不料盗匪依然勇悍倔强,山势又是峻险难攻,我不进去,他不出来,这样相持下去,我们的心必将懈怠,他们反可随时乘隙袭击,倒给他们占了便宜。况且我们也不知山上积聚是否充足,倘然他们已有一年半年的粮食,我们势不能困毙他们。所以我们总是利用速战速决,相持绝非所宜。不知仁丈可有什么良计教我?”
怪侠喝了一口酒,将手捋着银髯,沉思有顷,方才说道:“据老夫看来,必须有人去做个里应外合,方可破得这个王屋山,否则奋勇轻进,冒险性太大了。”
一冲踌躇着说道:“此间有谁人可以进山去卧底呢,这不是容易之事,必先得盗寇的信任,然后可以行事。”
怪侠微笑道:“老夫倒想起有一个人可用了。”
郑一冲大喜道:“此人是谁?请仁丈快快赐知。”
怪侠道:“就是那天在桥上相逢的樵夫韩侃,他不是说过曾和王屋山上的头领相识,几次要劝他入伙而他不肯答应吗,他对于王屋山的途径以及山上情形,一定比较我们来得熟悉。若得此人前去山中卧底,王屋山不难破了。”
一冲点点头道:“小子倒怎的忘怀了,幸亏仁丈提醒。韩侃的武艺非常高强,我们倘能得到他允许去做里应外合的事,自然再不怕山势怎样的险恶。只不知他和山上哪一个头领相识,能不能应许我们这个请求?”
怪侠道:“此人看来很重义气,也许起初不肯答应这事,但我们若把大义去激动他,也许有数分希望。”
一冲欣然道:“那么即请仁丈明日陪同小子往那边去走一遭如何?”
怪侠笑笑道:“你要我同去,理当奉陪。”
一冲心里高兴,只顾将酒敬给怪侠吃,自己因为山上鼓声时起时止,不敢多喝。怪侠却泰然无事地举觥痛饮。将至三更时候,怪侠已醉了,一冲扶他去睡后,自己挂上宝剑,拉上外面的皮袍,出营去替代一成。直至天明,山上鼓声完全静寂,果然应了怪侠之言,没有一个盗寇出战,明明是有意扰乱他们的心了。一冲急欲往访韩侃,他把这计划告知了一成,一成也以为然。于是一冲待怪侠起身后,陪着用过早餐,吩咐他兄弟好好守在此间,料盗寇也未必出战。他和怪侠不带一人,只乘坐两匹马,离了营寨,悄悄地跑向五里桥边去访问韩侃。
怪侠是不识路径的,让郑一冲在前引导。行行重行行,跑了十数里路,已到五里桥。一冲想起前天韩侃持斧立在桥上的情景,恍然如在目前。二人过了桥,前边就是松林了,绕过林子,已至韩侃之家。恰见韩侃背着巨斧,开门出走,二人连忙勒住马,跳下马来,上前相见。韩侃瞧见他们前来,哈哈笑道:“郑君和老英雄这次再临蓬庐,有何见教?李家小姐可好吗?”
一冲道:“很好,伊很感谢韩君相助之德咧,今天我们来此拜访,兼有一事要和你商量一下。”
韩侃点点头道:“小子不去采柴了,请二位入内小坐吧。”遂招待二人走进门去。
一冲把马拴在树上,随着入内,韩侃把门关上,招待至客堂中坐。韩侃的老母正在织布,一见二人,也含笑起立,二人上前叫应了,韩侃的老母因儿子有客,她遂退避到里面去。韩侃请二人上坐,放去巨斧,自己去倒了两杯香茗上来,又把旱烟筒敬与怪侠。他自己坐在下首,两手按膝,带笑向一冲问道:“你们郑家堡必平安无事,王屋山上可再来骚扰吗?”
郑一冲便将自己部属乡勇进攻王屋山以及盗寇死守不出等事,一一告知。韩侃侧着耳朵听,不说一句话。一冲又道:“愚弟兄赖有老英雄相助,不惧盗寇如何猖狂,但因山路崎岖峻险,曲曲折折,令人不明途径,以致不敢深入,克奏犁庭之功,这是我们引为大大的缺憾。老英雄昨晚对我说最好要有一位俊杰之士,相助我们制胜顽敌,就是入山去卧底,里应外合,可以成功。所以我们想起韩君英武绝伦,罕有人敌,本和山上盗寇有些相识,倘蒙赐助,允许去做这艰险的工作,那么愚兄弟幸甚,郑家堡全村人民幸甚。”郑一冲说了这话,叉着双手,静候他的回答。
韩侃听一冲要叫他去山中卧底,他就摇着头说道:“承蒙郑君看得起我,要叫我去做这事,当然小子愿效犬马之劳,可是小子闭门养晦,老母在堂,只知啜菽饮水,侍奉膝下而已,为了这个关系,不能以身许人,恕我未能从命,不胜惶恐之至。”
郑一冲听韩侃拒绝他的请求,不觉面露尴尬之色,双目向怪侠望了一望,意思要叫怪侠相助他讲话,劝韩侃务要应许去走一遭。怪侠自觉也有开口的必要,遂对韩侃笑了一笑,说道:“韩君孝亲之心自是可嘉,但万事有守经达权的不同。譬如韩君在此闭门养亲,承欢膝下,这是守经,但一个人生在天地间,赋有七尺之躯,也不能独善其身,和其他的人丝毫没有关系的。古人有尽忠即是尽孝之说,《孝经》云:‘夫孝者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就是我人理当尽其所能,出来干一番事业,为国立功,或是为地方出力,总是要求有益于他人的,方不负天生我材,也不负父母抚养成人。现在王屋山盗寇杀人越货,为地方大患,郑君昆仲当然不让,仗义而起,保卫桑梓,扫除大患,这是人类应尽之义务。所以老夫不远千里而来,虽无乡党情谊,亦不忍袖手旁观。无奈此山形势险恶,一时难以进攻,故欲依赖韩君之力。韩君虽有老母,然为了大义,也不应坐视不管,况且你进山去做这事,老夫且自有安排,绝不至于使你过于蹈险的,何不慨然出任呢?否则人家不谅你的,反要说韩君以老母推托,胆小如鼠,不敢出去呢。”
怪侠这样说,末后数语无非是有意激动韩侃罢了,所以一冲很迫切地等候韩侃的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