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屋山形势峻险而幽深,悬崖峭壁之间,往往只容一人匍匐而行,偶一失足,碎骨粉身,群林密集之间,又多虎狼窟穴,因此平常的人只到山麓平坦之处,不敢冒险深入,除掉几个有胆力的樵子,入山较深,可说绝少有人敢越雷池一步了。可是不知在哪一年,有一伙亡命无赖之徒,逃至山上,啸聚徒众,干起杀人越货的事来,从此远近人民都知山上有了盗匪,彼此相戒,裹足不前。但这也不过癣疥之患,星星之火,不难扑灭。无如地方上的官吏,都是些阘茸无能之辈,只知枉法害民,不管外边事情,以至激起了阳城城里一件官逼民反的案件,更加助长了盗匪的势焰。
因为那阳城令姓鲁,名绍昌,是个捐官出身,到任后一味刮削民脂民膏,弄得人民怨声载道,要想到府里去控告他时,山西的巡抚恰巧是鲁绍昌的男亲家,鲁绍昌有了这个泰山长城之靠,有谁敢奈何他半点儿呢?自从王屋山有了盗匪,乡民到城里呼告,要请鲁绍昌去剿除,以便行旅而安闾阎。但鲁绍昌始终没有派遣一兵前去惊动王屋山一草一木,且反借口巩固城防,添募壮丁,县里缺少经费,邀聚了城中许多有名的富户大贾以及绅士们,在县衙里吃一顿酒席,强逼各人签字,捐出一笔经费来,以补库藏的空虚。
大家都知道这又是鲁绍昌借题目做文章,捐了众人的钱去饱肥他一己的私囊,其实县库里并不缺乏,这几年又都是丰收,不过巨细款项,恐都被鲁绍昌一人搜刮而去罢了,不然他在东城的私邸,何以造得富丽堂皇,在阳城可称巨擘呢?众绅士虽知他的谲诈,但怕他的势力,没有人敢和他支吾。座中却有一人冷笑着,不肯签字,这人年纪已有四旬开外,身躯伟硕,相貌英武,颔下一部虬髯,蓬蓬松松地更显出他的威猛,身上却穿得十分朴素,头戴一顶獭皮帽子。鲁绍昌认得他就是退职闲居的索守仁参将,家道也很富有的。
原来索守仁是阳城的土著,自幼便喜欢驰马使剑,学习武艺,从过不少武术家,学得一身好武术。后来经大名府总兵的提携,出外去从戎立功,由裨将而升至游击而守备而参将,很不容易了。但因他性烈如火,不畏强悍,有一次竟和满洲的大吏争功而发生龃龉,为了他跟随大军出塞,俘得数酋,立下了大功,自以为可得朝廷赏功赐爵,谁知被上司冒了去,所以他不服气,竟和上峰争论,满洲人的势力在那时是不可侮的,汉人终于要吃他们的亏,索守仁又怎逃此例?不但得不到功劳,反而记了一次大过,罚俸半年,他怎忍受得住,立刻挂冠辞职,不再愿意为异族效劳了。回到阳城后,种田灌园,暂戢雄心。他的长子国威,弓马娴熟,善使画戟,常常出外打猎,练习筋骨,不愧将门之子,绰有乃父遗风。这遭鲁绍昌邀集士绅,索守仁也在被邀之列。人家都伈伈伣伣,委屈忍受。他是一向知道鲁绍昌的贪婪,心中十分鄙夷,常思惩警他一下,只是为了韬晦的关系,不犯到他的身上,也不欲多事。现在他见鲁绍昌有了盗匪,不去剿除,反而借此搜刮民脂,他哪里答应?
鲁绍昌见他不肯签字,便问道:“人家都已答应,独有你索老将军不赞成,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索守仁又冷笑一声道:“我有什么意思?县太爷不去实行剿盗,反要我们大家捐输,未曾为民兴利除害,反而剥削人民的钱财,这又是什么意思呢?我闻县太爷官囊丰富,自己拿些家财出来也就够了,况且地方上连年大熟,赋收甚丰,库藏不虞匮乏,何又多此一举?拆穿了说,这岂非类于掊克吗?难道是为民父母者所出的仁政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