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话便长,无话即短,转瞬之间,又已由春而夏,由夏而秋。到得中秋节的那一夜,真是良宵佳节,人人欣赏。凑巧云中龙有事出外未归,奇英发了一个寒热,虽已稍愈,却卧在房里避风不出。秀芳仍是很高兴地特地在抹黑一座凉亭里,供着香糕水果等物,来斋月宫。一面命人摆上酒菜,和士杰陪着她母亲饮酒。秀芳的母亲一目业已失明,做人很好说话,事事任着秀芳自由。当时喝了两杯酒,便面红耳赤地吃不下了。坐得一歇,先回房去。只剩了秀芳和士杰对饮着。两个使女名春兰、秋菊的,站在旁边伺候,秀芳喝了几杯酒,玉容微酡,抬头看那天空中一轮明月,好似烂银盘一般,银光下泄,满园景物都似浸在月色中,便对士杰说道:“今夜的月亮真是又圆满又光明,好似嫦娥展着笑脸向人浅笑。我们也该心里欢喜,才不辜负了她。”
说罢,举起酒壶来代士杰斟酒。士杰喝了一杯,也还敬一杯,却对着明月叹道:“我爹爹为仇人所杀,至今未明真相。祖父出外也有一年多了,没有音信回来。他老人家出外跋涉奔波,我却坐在人家享福,大仇不知何年得报,或者让我出去寻得仇人,也算不负此生。”
秀芳不防士杰说出这些话来,便安慰他道:“杰弟,请你不必忧愁。现在你年纪还轻,若是伯祖报仇不成,我誓必帮你达到目的。有志者事竟成,只要用心,何必多虑?今夜我与你且痛饮一番,不要说起那些令人不快的话,省得肚子里吃了酒,又要不适意。”
士杰见秀芳聘请伉爽,心里不觉快慰得很,遂和她细讲中秋逸事。秀芳酒量虽好,至此已有醉意,还是只顾要酒,忙得两个使女侍奉不迭。士杰却喝不下了,遂说道:“我们喝得很多,姐姐有些小醉,我也不能再喝了。不如让她们撤去吧。”
秀芳道:“你说我醉?我自觉没醉,再喝些可好?”
士杰恳求道:“姐姐的确没醉,但是小弟喝你不过,饶了我吧。”
秀芳笑了一笑,命春兰撤去酒筵,自己和士杰携着手走出亭来。在园中步月。明月在天,人影在地,草里虫声唧唧,似奏着音乐一般。秀芳忽然对士杰说道:“我又要讲《红楼梦》了。据你讲大观园中才貌双全的女子着实不少,为什么宝玉偏爱上黛玉,黛玉也专恋着宝玉呢?”
士杰笑道:“这是因为他们俩爱情深挚的缘故,所以大家心目中只有一个人了。”
秀芳立定了,好似转念头般,忽而低低问道:“爱情是什么东西?为何被他们独得占去?”
士杰道:“爱情是人人有的,因为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只要彼此真心相爱,便是有情。”
秀芳道:“那么我一向很爱你的,为什么我们不觉有爱情呢?”
士杰听说,心里一动,不好回答,只对秀芳笑了一笑,却把手紧紧握着秀芳的纤腕,表示很亲爱的样子。
秀芳道:“我说宝玉总是无情,为什么他后来又娶宝钗呢?”
士杰道:“这不是宝玉的意思,所以宝玉也就出家去了。”
秀芳叹道:“好好一对伴侣,弄得这样结果,岂非情场惨剧?假如我做黛玉,一定不肯这样示弱于人,遇有阻难,我只要把三尺龙泉和他拼一拼。”
士杰笑道:“姐姐是个侠女,不像黛玉那般娇怯身躯,多病善哭的人,自然还怕谁来?”
秀芳说得起劲了,也自许是个女豪杰,要和士杰比剑。士杰大惊道:“我自知不是姐姐对手,怎敢比试?万一失手送了性命,岂不冤哉枉也?”
秀芳笑道:“未必一定输的。我们只要手下留心好了。”
士杰知道秀芳有些醉意,一定不肯依从。秀芳道:“你枉自做了男子,这样胆怯?将来怎好和人交手?也罢,你若不敢比试,只要对我赔一个礼。”
士杰便对秀芳深深一揖道:“甘拜下风,姐姐是天人,我敢和姐姐较量么?”
那时月影西斜,夜阑人静。春兰过来轻轻问道:“小姐,夜深露重,可要回房去么?”
秀芳叱道:“谁要你们来献殷勤?你们贪睡,可先去睡觉好了。”
春兰连声喏喏地闪过一旁。秀芳和士杰齐坐在葡萄架下的石凳上,士杰看着明月,口里不觉吟道:“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