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大雪，提灯躲在暖阁书柜上，正穿着阿嬷给他做的新衣裳睡觉。
脚上的冬靴被他蹬掉了一只，孤零零立在书柜脚，提灯伸了个懒腰，两只脚挨挨蹭蹭的，干脆把那只脚的袜子也一并蹭丢了，露出脚腕处一根鲜艳红绳，绳上挂着个玲珑秀气的金铃铛。
正睡得一身发热，远远的，外头传来秋韵的声音：“九爷回来啦。”
提灯眼一睁，翻身下了书柜，一腿光脚一腿穿鞋，打开房门就往雪地跑，留下两行一大一小的脚印。
谢九楼在由远及近的铃铛声里见着提灯，往下一看便发现对方有一只脚没穿鞋，干脆一弯腰，把提灯背在背上往屋里去。
及至把提灯放进椅子，他没像以往忙着问提灯今日吃了什么，几时起床，又看了几本书，而是一反常态背过去脱了披风，在衣裳里稀稀疏疏找东西。
少顷，谢九楼便找到了——他这个月新安排给提灯的小人儿书。
谢九楼为了让提灯对读书有兴趣，一百八十个法子试遍了，最后决定效仿阿嬷以前的做法，先寻了不少图画本子，以讲故事为主，每页顺带几句浅显易懂的字句。
此时他神神秘秘，把书藏在背后走到提灯跟前，仿佛要拿出来的是什么很不得了的宝贝。
提灯坐在椅子上，睁大眼睛望着他，瞧谢九楼十分神气的模样，只是好奇地歪了歪头。
谢九楼变戏法似的，弯下腰，凑得离提灯极近，等装足神秘了，才一把从背后掏出三本小人书出来，胳膊晃得提灯眼花缭乱，眨了好几下眼。
“看看。”他一撩袍子坐到提灯身边，指指书，笑吟吟道，“我选了好久才选出来的这三本。”
提灯捧着书，其实并不很感兴趣，然而谢九楼期待至此，他根本不愿扫兴，便配合着，慢慢翻了几页，眼神随着手上动作愈发变得明亮：“……哇。”
谢九楼得意了，看提灯一页一页翻着小人书，心想：不信你这次还不喜欢。
提灯有模有样，算好了合理的速度，每隔五个呼吸便翻一页，用一个下午的时间翻完了手里三本小人书，同时想好了未来三天的晚饭要吃红烧肘子红烧鱼和红烧排骨。
入夜两个人对坐在**，谢九楼突发奇想打算问问提灯：“今天的图画本子里你最喜欢哪个故事？”
提灯略带茫然地抬头：“哪个？”
“嗯。”谢九楼理所当然，“那么多故事，总有一两个是你喜欢的吧。”
提灯低下头，磨磨蹭蹭不吭声。
谢九楼突然想起，以前答应过提灯，除了吃饭外，还有睡觉和玩的时候坚决不提与课业有关的半个字。他今天太高兴，以为自己为提灯念书找到了新路子，一时便把这承诺忘了。
兴许提灯闷着不出声是在生气。
提灯不通世故，亦不懂人情，生气时不懂如何表达，又不会说话，更不会大吵大闹，只会闷着不吱声。
谢九楼心里一下愧疚起来，偷偷倾身过去，往窗户瞟了一眼，趁外头小厮听不到，飞快地往提灯嘴上啄了一下。
提灯先是一僵，随即猛地抬头，和他大眼瞪小眼。
“呃……”谢九楼尴尬地摸摸鼻子，他也不明白自己怎么脑子一抽，竟想通过亲一口来道歉，“那个……我不是故意……”
提灯忽然说：“没脸！”
谢九楼一愣：“什，什么没脸……”
正当他险些以为提灯是骂人了，又听提灯说：“最喜欢，没脸，故事！”
谢九楼更不懂了：“没脸故事？”
提灯：“土疙瘩！”
谢九楼怔了一会儿：“你是说，没脸……无相观音和泥点子？”
提灯连连点头。
谢九楼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讷讷地道：“哦……”
又听提灯讲：“长钉子，将军，老婆婆。”
谢九楼又跟着琢磨：“剑，打仗，巫祝……楚氏剑的故事？”
提灯又连连点头。
点完了，他眼巴巴望着谢九楼，好像在等待什么。
谢九楼：“怎么了？”
提灯把脸仰了仰。
谢九楼盯着他的神色，恍然明白了提灯的意思。
他试试探探凑过去，又在提灯嘴上亲了一口。
提灯眼底明显一亮。谢九楼默默叹了口气，这才理解，原来提灯是以为说一个故事就亲一下。
正当提灯还要开口，谢九楼一把将他嘴唇捂住：“睡觉吧，不用说了。”
提灯想了想，睡觉也不错，睡觉是除了谢九楼，吃饭，和九十四他以外最喜欢的东西。
他说睡就睡，往下一倒，不一会儿在谢九楼怀里哼唧着说起呓语来，声音又小又低，还夹杂着一点蝣语，谢九楼根本听不清。
谢九楼只是望着床顶自我宽慰：今天记住没脸，明天就能记住无相，后天就会写字，明年提灯说不定就能中状元了。
第二天，提灯睡在暖阁，脑袋下面多了三本小人书当枕头，再也没有翻开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