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蛟刚向王太冲说了声“表叔,咱……”这个咱字底下的话没说出来,一大片湿泥把陆蛟打了个正着,弄了一脸一嘴。王太冲猝然一惊之下,恰巧天空的电光一闪,看到身后偏着左边两三丈外的高粱棵子梢儿,晃动了一阵。王太冲此次是任凭陆蛟喊叫,自己一声不响,暗中用足了力,一个“鹞子钻天”,身形纵起,相隔着两丈多远,竟扑到了。王太冲此时把一身所学尽量施展出来,一个“饥鹰搏兔”式,身形斜着向下一栽,腕子上用足了力,往下猛一带杆棒,叭啦的向高粱棵子内砸下去。
王太冲是真急了。杆棒砸下来,脚已经沾了地,一个“乌龙卷尾”式,随着往左一带杆棒,唰啦的又是一个盘旋,这条杆棒又横卷出去,可是身形并不停,随着杆棒的式子转,叭啦叭啦,杆棒是一连三个盘旋,四五丈的一片高粱地,全被杆棒打倒,在杆棒这么猛砸猛卷之下,耳中竟听得吱吱的怪声,不过声音小得多,一直往西南逃下去,声音是渐渐消逝。王太冲口中不住地骂着,停住手。听听四下静悄悄没有声音了,那个陆蛟此时把脸上的湿泥抹掉。王太冲已经到了近前,陆蛟还要说话,王太冲道:“头里走,有什么事回去再说。”这个陆蛟心惊胆战之下,哪里还敢停留?离开高粱地边,顺着这条土道,踏着泥水,一同赶回仁和镇。
可是在离着仁和镇还有一箭多地,王太冲却悄语低声地招呼陆蛟,不要忙着进镇甸,别管他是什么东西,我们留些神。王太冲脚底下也放轻了,身形紧往镇甸外一片树荫下贴过来,紧握着杆棒,静静地等待,天空的电光闪一下,仔细地往来路上张望一下,足又耗了半个时辰,把陆蛟急得也不敢催他。王太冲只是不进镇甸。他们往返这一折腾,这是整整一夜。天阴着,亮得很慢,可是鸡声喔喔已经报晓。陆蛟此时蹲在树根底下倒是歇过来了,胆量也壮起来,心中存着过去所听到的那些神怪传闻,说不论什么妖邪鬼怪,只要一到五更鸡叫,就算完。陆蛟无形中把心情舒展了些,不过浑身湿淋淋,也真够难受的。他也不知道王太冲为什么还在这里死耗,又待了很大的工夫,天全快亮了,王太冲这才招呼着陆蛟进了仁和镇。
天色还是黑魆魆的,爷儿两个仍然是越墙而入。齐寿山宅内依然是静悄悄,全在睡乡。这爷儿两个回到跨院,到了自己屋中,各把兵器放下。陆蛟赶忙把灯拨亮了。这爷儿两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扑哧地笑了。这真是自己找病,爷儿两个弄成了泥鬼,衣服全行湿透,脚底下连腿腕子上全是泥,脸上身上草帽子上,尽是湿泥。
王太冲向陆蛟道:“小伙子,长这么大,头一遭开眼吧?”陆蛟此时余悸犹存,一边把瓦壶里的水倒在盆内,一边向王太冲道:“表叔,这个眼,可不想再开了。表叔,咱还是赶紧回家吧!这是什么地方,怎么真有这种邪性事?表叔,你别笑话我,真要把我吓死。表叔,你快洗脸吧,收拾收拾,换换衣服,他们起来叫他们看见是什么样子。”王太冲微笑不语,爷儿两个全洗了脸,通身的衣服,连鞋袜全都换了,把湿衣服全收向一边,预备没有人时再洗净它。
王太冲坐在那里歇息着。陆蛟这时洗过脸之后,王太冲见他脸色苍白,遂向陆蛟道:“陆蛟,表叔真有些对不起你,带着你去办这些事,叫你吃苦害怕。”
陆蛟道:“这倒没有什么,我总想着,我们何必找这种无畏的晦气,表叔平常也说过,四海之大,无奇不有,那种邪魔鬼怪的事,也许就是真的,今夜的事,还不叫我们死心塌地地认了头么?爷儿两个没把命扔在那儿,也算很万幸了。”王太冲见陆蛟说话的情形,是从心里起了恐怖之念,皱了皱眉头向陆蛟道:“陆蛟,你把心神安定一下,放心吧,我绝不叫你再冒这种险,不过我告诉你,不是事过境迁,离开那种境地我又嘴硬,我一生有个钻牛角的毛病,凡事我要找出真理来,今夜的事,实在还难说定,眼中所看到的果然是可怕,可是照样地可疑。不过实告诉你,表叔当时也一样地心惊胆战,一个人有多大胆量,想起那种情形,现在还够怕的。可是陆蛟你要仔细想想,真个的要是僵尸作祟,骷髅成了精,过去赵家庄又死过好几个人,难道王太冲陆蛟运气就这么壮,吃人的恶鬼,也退避三分。我差不多四十多年在江湖上跑,头一回叫我撞了钉子,亲眼看到这种可怕的事。我是做长辈的,我出的主意,带着你去,我再怕死,头一个逃命,就对不起我自己了。所以在当时情急之下,我也是拼死,豁出这条老命不要了,凭这几十年的功夫,我要看看我怎么个死法,可是我想拼命,僵尸骷髅反倒躲躲藏藏,可是你也听到过去所传说这些妖魔鬼怪的事,真要是这种东西,没有个怕人的,怎么我这条杆棒,真变成降魔杵,你那条七节鞭也成了打妖鞭,怎的竟没有一次向我们猛扑一下?”陆蛟忙说道:“表叔,你别一条道跑到黑了。若不是爷儿两个全练了些年功夫,身体还强壮,那些湿泥也能要了命。”王太冲道:“不像话,只是叫我还找不到破绽,泥团子泥片是可以用手打出来,这种事找不到凭据,我也不和你争辩,天亮后,咱们再遛一趟,那你总可以不害怕了。”
陆蛟跟着王太冲学艺多年,自己又是父母早丧,老人家真是拿自己当儿子一样看待,所以对于王太冲也是视如生父,敬爱十分,自己不敢过分地和他争辩,不过陆蛟拿定了主意,反正夜间再叫我办这种事,我是决不去,因为到现在一闭眼,那种可怕的景象就出现在眼前,实在没有那种胆量了。好在白天什么都不怕了,遂答应着。陆蛟也觉得真累了,倒在炕上睡起来。王太冲虽则也是十分累,可是他睡不着,只是在屋中转,心里在想这些事,觉着有许多莫名其妙的地方。
陆蛟睡着睡着,怪叫了声,猛坐起来,直睁着眼,看着王太冲。王太冲用手指着窗上道:“陆蛟,你看天全亮了,好好地睡一会,不要闹。”陆蛟咕咚地又躺在炕上。王太冲知道他惊吓过度,毕竟年岁轻,魄力不足,这也难怪他,并不是他胆量小,事情也太离奇恐怖。自己坐在那歇息了一会儿,天已大亮,可陆蛟还在睡着,口中不住地胡言乱语。王太冲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竟发起烧来。自己越发着急,知道他是连害怕带被雨淋的,遂把他招呼醒,告诉他不叫他再出去。跟着长工们进来伺候着。王太冲又洗了洗脸,吃了些点心,天还是没晴,遂找他们要了一把雨伞,告诉长工们,自己出去到附近买一点东西,午饭前必回来,回头你们告诉一声当家的。长工们答应着。王太冲离开齐寿山家中,仍然奔向赵家庄。
因为天气不好,外面的人很少,赵家庄附近更是冷清清。王太冲就从一片树林里转过来,躲避着赵家庄里的人,仔细地辨别一下昨夜所停留的地方和坟地花墙子附近,查看地上的痕迹。可是十分失望,哪能辨别出什么形迹来,地上到处足迹零乱,遍地泥水。王太冲虽是久历江湖的人物,但在那种时代,对于这种事,根本就提不到什么研究和实地的经验,所以王太冲所想的事丝毫没有用了,无法辨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