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见王太冲很亲切的,是一个很有心的人,他对济南府柜上的事也不清楚,那里用的人很多,此时因为王太冲追问得紧,认为这是柜上的人,和自己家人一样,这才告诉王太冲道,“我告诉你实在情形,不过不必往外头说,事情不大好看。”遂把当时东家李宝山被雷击死的情形,说与王太冲。那个崔二已经泡茶进来,给王太冲倒了一碗茶,他更是一个极爱说话的人,当日的事更是他眼见,便在一旁绘声绘色地述说起当日的情形。王太冲道:“这种事真难讲了,要依我们看起来,东家实在是一个好人,他是能创业能守业,花钱上有个分寸,我们在柜上做事,东家只要到济南府去,就要对柜上的掌柜嘱咐,只要买卖能够赚钱,对同人不要太苦了,我王太到现在能吃碗饱饭,也是从粮栈里赚出来的,这样的人竟会遭到这样的事,真叫人没法说了。”王大冲更请大管家替他言语一声,要看看少东。
可是李德告诉王太冲道:“现在买卖全不好,少东已经亲自到油坊去照料,他轻易不回来,等我们给你说一声吧。”说话间,这门房里已经在吃午饭,李德倒是很诚恳地请王太冲一同吃,王太冲道:“大管家不用客气,我已经早吃过饭了。”王太冲是毫不招扰,可是也不忙着走,仍然不断地问长问短。大管家见来人又有年岁,说话又很客气,对东家很关心,来到这里更连一碗饭都不肯扰,所以也很高兴地和王太冲讲说着一切。王太冲更问:“老当家的坟地在什么地方,他老人家也恩待我一场,我也应尽尽我个人的心。”李德道:“王爷,你有这个心就是了,坟地在城东,道路不近,不必去了。”王太冲又坐了一会儿,容他们吃完饭。王太冲道:“大管家,在太太少东面前,替我王太问候一声吧。”李德道:“你怎么忙着走?咱们当家的虽则不在,还是一样,只管在这里住下。现在这一家全入了佛教,尽做些善事,你是自己柜上人,住在这里,少东们一定会欢喜的。”王太冲道:“谢谢,我还有事,不能尽是耽搁。”立刻告辞出来,自己认为所有探听得很详细,认定了这个李宝山又是被谋杀,不过这件事,不是自己轻易可以办的,趁这个机会把他这坟地看一下,看他的坟墓有人动过没有。
不过自己从一早出来,现在已经到了中午,肚子也有些饿了,走出百子胡同之后,顺着北大街转过来,往前不远,就有一家酒饭馆,王太冲遂走进里面。饭馆子里冷冷清清,没有什么客人,自己心中盘算着这些事,酒也不敢多喝,随便要了两样菜。正在背着身子吃喝,听得伙计们招呼一声:“爷台里请,这边坐不好么?”那客人说道:“有朋友,大约在雅座里面。”王太冲听这人的口音,似乎有些耳熟,一扭头,这个人已匆匆向里走去。里面用木板墙隔开四个雅座,全挂着布帘,这个人走进了第二个雅座。
王太冲有意无意一扭头,看到这个人半边脸,蓦然想起,这就是从天妃宫出来,在山脚边遇到的那个人。可是王太冲跟着回过头来吃自己的饭,认为这是无所谓的事,饭后付过酒账,出了饭馆,便向东门外走去,要到李家坟地去一趟。个人也是恐怕招人疑心,遂真个地买了些纸钱提着,一直出城。因为已经问过宅中人,他们说得很详细,坟地离城约有三里左右,紧靠一个村子边上,坟地全有刻着红字带堂号的石础子,容易辨认,上面有“积德堂李”几个字。王太冲出城之后,顺着一片片庄稼地走,天气很晴和,慢慢地走到了所说的这个村庄附近,很容易地就找到了李家的坟地。
王太冲怕看坟地的人来了,多找麻烦。好在遍地是庄稼,坟地附近,树木又多,自己便顺着坟地边转过来。因为他这里也是个财主,有看坟地的,不过不在这里,也有花墙子,木栅门,门上着锁。王太冲看了看附近没人,花墙子一带有树木的浓荫罩着,只好越墙而过,进了李家坟地。到了这种地方不用再问,因为李宝山的坟是一个新坟,看得出。遂来到近前细细查看一下,见这坟头完整,更看到里面齐齐整整,虽则到处生着绿草,似乎常有人进来整理。王太冲这种地方可不能随便地想动这个坟,并且也不是一个人的力量能办到的,自己所要看的,就是恐怕有人把这个坟动了。他就在这个坟前把冥纸焚化。王太冲看着这堆冥纸烧完之后,纸灰随风扬起,个人心中默念着:此次自己办这种事,完全没有切身的利害,完全是激于义愤,要查出此中是否有一桩江湖罪恶。自己和这李宝山素昧生平,也知道他生前是一个为富不仁的人,但是他遭到这种阴谋手段的陷害,这种害他的人,是绝不能容。自己此番结果如何,尚不敢逆料,也许就和李宝山一样,落个黄土一抔。王太冲满怀忧愤,转身往外走,突然听得有人在身后呵斥道:“站住,朋友,你倒办得早,自己先来找一块穴地。”
王太冲不禁一惊,一转身,只见靠东墙边一排树后,转出一人。此人倒背着手,缓缓地走上前来。王太冲一看这人,正是前几天山脚所见的那个异乡人。此时,他依然是那天的打扮,不过现在满脸怒容,双眼带着极威严的神色。已经走近王太冲面前,相隔着三四步站住。王太冲听着他的话风带着对自己十分不利的口吻,那情形就是说自己找死,到这里找埋骨之地来了,便冷笑一声说:“老哥,在这里又会上了。我和你素不相识,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这个人道:“别和我装疯卖傻,朋友,避点委屈,和我走一趟。”王太冲道:“你这人好生无礼,我一不欠官粮,二不欠私债,你凭什么叫我跟你走?曲阜县又该怎样,我不犯法,其奈我何?”这个人往前凑了一步道:“你是干什么的,你的行为大约有说不出的事吧?相好的,你倒想着到曲阜县,还是随我到济南府走一趟吧。”说着话,他一撩长衫,王太冲赶紧往后一退。这个人竟从衣衫内掏出一副铐子来,向王太冲道:“老江湖识相些,告诉你,你走不脱了。你敢拒捕,你能往哪里跑?”
王太冲此时想,这真是意外的飞灾横祸,他拿出这种东西来,一定是官人了。把心神镇定一下道:“朋友,不必弄这个,没有用,姓王的什么地方全敢去。你得说出个道理来,不错,我是个老江湖,在江湖上跑了一辈子了。你要是诬良为盗,咱们可得另讲,我只要有犯法的事。”说到这儿,把左臂一举道:“任凭尊驾,把我铐上,我知道,你既来就不是一个人,大清白天,我也逃不了,何况我没有可逃的事。你只要是官人,这场官司我愿意打,我还有打官司的事,只怕你办不了。”这人道:“你差不多有六十岁了吧?你既知道走不了,姓杨的从来就不会倚官仗势。相好的,要想问个明白,你别等我费事,把家伙给我交出来!你只要说一个不字,我可立时动手。”王太冲因为是白天出来,自己的杆棒是货不离身,从来就围在腰间,亮银钉可绝没带在身上。此人说话间,右手提着铐子,左手却探进衣衫内,王太冲知道此人是提防自己猝然下手,遂哈哈一笑道:“不做亏心事,不怕三更鬼叫门。朋友,你能和我说个明白,我也绝不叫好朋友为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