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出了这条大道的东山口,这一段路差不多十里左右。王太冲站在树底下,把大草帽摘下来,拭了拭头上的汗。这时是背靠着山脚这边,面向着南,眼角中竟看到来路贴着道边,有一个庄稼汉,往树后一转,把身形隐去。王太冲虽则对于这里走路的人,不能全注意,可是这个人往树后闪得过快,已明显表现出他是在躲避什么。王太冲眼角一扫,看见这个人头上也戴着一顶大草帽子,下身是一条蓝布裤,上身却是一个紫灰布的短衫,大概是光着脚,穿着靸鞋。王太冲用手中大草帽子扇了扇风,自己遂留了意,稍微地站了一刻,仍然往前走。已经出了山口,一直奔曲阜县城的大道,往前走出约有半里来地,王太冲只是低着头,什么都不看地往前走。这时正有两匹小驴从迎面跑过来,跑得很快,王太冲只是低着头装着没看见,仍然低着头,直到这两匹驴离得太近,骑驴的人在招呼着:“喂,老乡,往边上走哇。”王太冲这才哦了一声,带着很惊慌的神色,往道旁紧跑了两步。可是就在王太冲半转身的时候,又看到十几丈外,先前所见的那个人往道旁一闪,进入了高粱地内。王太冲不禁大怒,便把双手一背,面向着那片高粱地冷笑一声道:“相好的,认错了人吧,我身上连一两银子都没有,你是想找死。”高粱地内一片乱响,那个人已经穿着庄稼地走远。王太冲在这里站了半晌,这才往前走。
此时不再掩饰,不住地回头停身查看,一直到了县城,始终没再看见这个人的踪迹。王太冲虽则起身很早,但是在路上连续耽搁,十几里的道路,直到中午才进了城,因为已经向齐振业问得清楚,便一直地够奔北大街百子胡同。到了这里,看了看,这个胡同很宽大,车辆也能出入,靠胡同的当中,一片大宅子,向附近的路人一打听,果然这就是李宝山的住宅。王太冲来到门前,向里面招呼了一声,立刻门房中走出人来,这人约莫有五旬以上,衣服朴素,一望而知是李宝山家中的大管家李德,赶忙地拱拱手道:“你大约是宅中的大管家李爷么?”李德看着王太冲一怔道:“恕我眼拙,老哥,你是……”王太冲道:“李大管家,你不曾认得我,可是我可听当家的和掌柜们说过,我对于大管家倒是知道得清楚,我姓王,叫王太,从前我在济南粮栈里干过好几年,我是跑外的,专给柜上收粮食,可是在五年头里,我家乡有事,辞了事不干,当家的和掌柜的,当初全厚待我,现在家乡二十多亩地,全是咱柜上赠的,这次正因为和一个乡亲到兖州府来办事,大管家,我们吃甜水,不能忘了挖井的人,当家的是老饭东了,所以我赶到宅中来看望看望,因为没有工夫耽搁,不能到济南府去,也得问问柜上的老人还好么?”李德忙赔笑道:“原来是里边的旧人,快里边请。”这个李德把王太冲领进门房,门房的屋子也很宽大,是两间,屋中还有一个仆人,也像个长工,那李德向他招呼道:“崔二,这是咱济南府柜上的旧人,这个老哥姓王,叫王太,到曲阜来赶到宅子来看望当家的,你快去泡壶茶来。”王太冲道:“大管家不用照顾,求你给我回禀一声,我看看当家的,大管家我这次来,可没有一点别的事,就是给当家的问安。”那个崔二已经出去泡茶,这个李德嗐了一声道:“王爷,你还不知道,当家的已经不在了。”王太冲故作惊愕地问这些事。李德先前还不肯实说,只说当家是闹病死了,可王太冲却做出十分痛心的样子,说自己很是后悔,年前也曾到山东来,没能来看看当家的,想不到竟会去世了。跟着又向李德问:“当家的身体很好,他得了什么病,咱们这种人家,怎么就会治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