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道很长,完全是顺着山边。王太冲往前走着,忽然听得身后不远处,靠山边的石块和土哗啦的响了一下。一回头,此时借着一线曙光之下,竟从西边又走过一个人来。这人也是低着头紧往前走。王太冲心说怪道,怎么有这么巧的事。自己脚下加紧,想快些走开,只要出了这条贴着山边的道路,那一带隔着一片野地,只要此人还跟住我,就不用问他的来意了,只要旷野无人,我便可以放开手段收拾他,跟着问他的家乡住处,他若真是老实庄稼人,也看得出来。王太冲紧紧走了一段路,故意地脚底下一绊,假装鞋被绊掉,趁俯身提鞋时低头往后看了一下,见后面这人相隔着两三丈远,此时竟也把脚步放慢,并且这个人还穿着件长衫,不像是庄稼种地人,很像附近的乡长一流人物。王太冲心想,我这是疑心生暗鬼,自己跟自己过不去,这不定是那个镇甸的乡下财主,赶着天亮一开城门就进城,所以起得很早,这又有什么可怪的。自己长身,仍然往前走。可是走了一段路,王太冲又起疑心,自己走得紧了,无意中一扭头,这个人跟得还是那么近,王太冲脚底下放得慢些,这个人也走得慢些,总是和自己相隔两三丈。此时离着前面一片野地已近,王太冲往前紧走了一程,天已经亮了,遂来到路口边,一转身,靠在左边这片山坡下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歇脚。王太冲心想,我看你往前走不往前走。王太冲转过身来,坐在那里无所顾忌,已然辨别出来人,此人年纪不甚大,大约也就是五旬以下,身躯健壮,穿着件山东大丝绸的长衫,黄铜纽子,下面是白布高腰袜子,双脸布鞋,手中还拿着一把大竹扇,一直地向这边走过来。
王太冲见此人看情形很规矩,自己索性问他一声有什么关系,遂在他走近时,突然站起,拱手说道:“老兄,你是……”这个人却没容王太冲往下说下去,说道:“老哥,你认错了人,不对吧?”王太冲被他这句话拦住,忙带笑道:“可不是么,我认错了,你不是十里屯的乡长,老哥这是打哪儿来,这么早?”
此人此时两眼注定王太冲的下半身,不答王太冲的话,一翻眼皮,脸色很不好看,向王太冲道:“老哥,你认错了人,我是找人没找到,走迷了路,你老兄也不是此处人,你住在哪里?”王太冲因为他双眼直往自己下身死盯,低头一看,这才明白,原来自己袜筒中所掖的那柄带皮鞘的匕首刀,在天妃宫连续着情面上翻滚,从袜筒里窜出来了,袜口勒得紧,在屋面上并没把它失落。可是此人大约看着这种东西疑心了,赶忙信口笑道:“不错,我也是客居,在这一带找一个朋友,还没有找到。对不起,耽搁你的行路。老兄,你请吧,我还等人呢。”这个人冷笑了声,向王太冲点点头道:“那么咱们不是一路走了,再见吧。”这人大洒步,一直地奔了县城的大路而去。
王太冲心里好生愤怒,个人这次事办得真是处处失利,这个人分明是暗中跟缀着我,只是现在天光已亮,我要这样再走下去,形迹没法掩蔽,反容易被人觉察。这一带更不能尽是停留,想着望着那个人已经走得很远,赶紧把匕首掖进袜筒内。此时山边的人家,都已起来,一处处冒起炊烟,王太冲只好改变路径,离开这个山口,绕出二里地去,从正南一带转着奔仁和镇,又多走了六七里路,直到辰末巳初,才到仁和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