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太冲到此时真叫万念皆灰,知道自己算是完了,但是越这样越知道他们这完全是一班厉害的左道旁门,不能把它整个地揭破绳之于法,将来不只是兖州府,这山东一省全要毁在这群恶人手中。便一横心,死就死吧,说什么我也不能把天龙八掌供出来。遂抬起头来道:“我是一个异乡人,来到这里看望老友,天妃宫的事,不错,先前我很有怀疑,但是圣母能够施大法力在这一方屡显灵迹,我已经是很信服的一心道弟子,现在既然认定我是恶人,我就无法辩解了,我也只有像李宝山一样,落个作恶而死,什么同党,什么勾结,原来没有这些事,叫我说什么?”这时石**这位圣母一声呵斥道:“王太冲,这是你自取灭亡,可怨不得圣母不慈悲你了。”跟着把手中拂尘向外一甩,两边的两名道姑把两口宝剑压在王太冲的肩头,一个抓着左臂,一个抓着右臂,把王太冲拖起来,很快地一转身,两个道姑是一语不发,架着王太冲往外走。王太冲仰天长叹道:“我王太冲竟能死在佛门善地中,这是老天爷神佛有灵,我遭报了!”可是左边一口冷森森的剑,剑锋已经划在王太冲的颊上,王太冲此时尚不知把自己带到什么地方,有心动手,但是四肢疼痛,并且自己挣扎一阵,未必能弄死两个,只好住了口,被这两个道姑架着。
走出这个石洞,眼前又是一片漆黑,连转了两个弯,此时突然被这两个道姑猛一推,王太冲踉跄地被摔了进来,摔得浑身十分疼痛,耳中听得忽隆隆一阵响,再抬头看,已不是方才停留的那个石洞了。这里面是触鼻的腥臭气。王太冲挣扎爬起,回头再看了看,这个石洞门已然关闭,可是觉得这石洞内却有透风的地方,辨别了一下,这里面有两丈方圆的地方,脚底下更是不平,靠当中更像个沟似的,贴着迎面的石洞角上,在石墙半腰,却看到了闪烁的绿光,这点火光,尤其暗淡,显得里面阴沉沉,也看不清楚。赶到细心再辨别之下,王太冲不禁啊呀一声,自己也觉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头发根子一阵阵地发炸。
这个石洞里高低不平的地面上,散着许多黑白掺杂的骨头,遍地都是,并且看到七八个头骨,可是全是半黑色,里面白色的骨头不多。王太冲虽是一个有胆量有年岁的人,到此时也是浑身有些颤抖了,鼻中更不时地嗅到了腥臭的气味,连连地作呕。抬了抬身子,发现坐着的地方也压着一堆白骨。王太冲简直是软瘫在这里了,自己也辨别不出这里面究竟死过多少人,可是绝没有血肉。工夫稍大,更辨别出完全是被火烧过的。王太冲此时泪眼模糊,简直是不敢看了,胳膊上有伤,左颊上又被她们用剑划伤,前胸有剑尖扎的轻伤。王太冲两手捧着脸,坐在那,自己不禁十分悲痛,想到个人这是什么遭遇,我这真是下了地狱,干脆爽快死吧,但是自己一生漂泊江湖,走遍了各处,可是绝没做过恶事,我怎么会落得这么惨的结果?我死在这种人间地狱中,就是将来有人给我报了仇又该怎么样?在痛心之下,不禁自言自语着,悲声高呼:“世界上没有公道,没有善恶,谁手段厉害,谁就是善人,谁手段软弱,就遭恶报,落个惨死。我死得好冤枉!”
这时忽然听得哧的一声冷笑,王太冲此时连汗毛全都炸起,因为这石洞内绝没有人,眼中看到的尽是枯骨,自己真疑心这是鬼出现了。张眼四望中,忽然听得偏着左边石墙那里似乎有一个小孔,从那里发着声音道:“王太冲,你已入地狱,还不立刻回心向善,把你所行所为全说出来,求圣母慈悲你,免得叫你再受惨酷的报应,究竟和你勾结的有多少人,全叫什么名字,潜伏在哪里?还不仔细讲来,否则你就要悔之晚矣了!”王太冲这才辨别出这个石洞敢情墙的四周全有细孔,莫怪觉得里面时时有凉风,若是没有透气的地方,地上这么些死人的骨头,一进来也就完了。王太冲知道这是威胁,自己没有话可答了,知道哀求绝不会放自己,她们既对自己动了手,绝不会再叫自己活着出去。
遂向着那个发声处厉声说道:“我王太冲有死而已,到今日我可真知道这圣母无灵,不是真仙转世,完全是骗人了,凭我王太冲,一个完全的好人,竟这么摆治我。我只求速死,叫我说什么,我全不知道。”石洞外那个隙孔发着怒声道:“大胆的孽障,你求速死,好,叫你尝尝圣母的厉害吧!”王太冲只是抱着头,再也不肯答声。外面声息寂然。隔了很大的工夫,王太冲就觉得眼前有亮光,跟着从对面石墙的下面一个隙孔中,流进一溜火光来。这种火光流进来之后,渐渐地展开,原来这个石洞当中是洼地,跟着一连三处是这样。王太冲已然辨别出,从外面流进来的完全是油,这种东西,只要到了里面,流到哪里,哪里是一片火,石墙边尽是些死人的骨骼,这种东西再沾了火烧,骨头上又有潮湿之气,吱啦吱啦一个劲儿地响着。这种油火越来越多,当中的低洼处,已经成了一个火池子,油往当中聚得越多,火苗子蹿得越高,越聚越大,这个石洞中变成一个极大的火海,夹烟带火往上蹿着。
幸而石洞的四周还高,但也架不住工夫大,并且有那人骨头被烧,奇腥触鼻,火着得旺了,王太冲被烤得喘不出气来。心想我真个的就被火烧化了么?但是在这种地方,虽则说豁出死去,可还是不由自主地往边上躲,往石洞的角上躲。工夫太大了,王太冲实不能支持了。自己一咬牙,我为什么被他烧化了?临咽这口气之前,我要落个全尸。自己扶着石墙往起站,为是一头碰死,可是经过这么大工夫,不成了,赶到往起立时,头昏眼花,自己口中尚招呼着儿子王起凤表侄陆蛟的名字,努着力往墙上撞,可是头没挨上墙,已经顺着墙边倒下了。
王太冲也不知经过多少时候,忽然悠悠醒转,觉得脸上和身上似乎被水浇过,再睁眼看时,已经换了地方,自己努力振作着回想方才的事,是不是自己已经死了?但是稍一挣扎,浑身疼得厉害,头也发晕,知道自己尚活在人间。王太冲此时可算完全到了绝地了,想方才自己竟会没死在那个鬼洞中,知道她们一定暗中在监视着,自己倒下去时,没滚入火池子,被她们搭了出来。想到方才的情景,王太冲也一样地起着恐怖之心,心里实在是绝望了,尤其厉害的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自己想撞死也不成,现在经过这番折腾之后,再想撞死,更没有那个力气了,起不来,衣服已经全烤焦了,偏着左边半身尤其疼痛。王太冲心想我这口气不咽了,她们用这种惨刑折腾我,我禁得住么?自己总归是个有年岁的人,受伤流了那么些血,身上又被扎伤好几处,被火烤,被恶臭的气味熏,到此时依然作呕,喉咙里更是干渴,王太冲再想坐起,已经支持不了,昏昏沉沉地倒在那。
这正是先前停留的地方,石洞内空空洞洞,只有墙壁上那一团鬼火,闪烁着昏黄之光。王太冲缓冲了很大时候,精神略微地支持一些,可是仍然不能坐起。现在王太冲决没有别的念头,也没有别的希望,就是那天龙八掌杨松发现自己失踪,恐怕也不能把自己救出来。只想着怎样能爽快地死了,可是现在想死,全无法死,也没有寻死的力量了。个人拿定主意,像这样下去,禁不住她们再折腾,只要叫我说得出话来,我是下毒口地骂,把她们骂急了,自然叫我早早死去,脱离苦恼。王太冲一心一念地只想死,尤其这种地方,令人厌恶的,辨不出昼夜来,现在口中这个渴太厉害了。敢情一个人到了无可奈何,没有一线生机时,愿意死了爽快,可是不能爽快死,活受罪时,又恨不得找到几口水,这是一个人矛盾的心情,没有理可讲。敢情心似火烧,喉咙里全发焦了,虚火上腾,眼都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