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翠可真有些不想活了,摸了摸哥哥的胳膊,全凉了,口角边似乎还有些血迹,她不禁挺身站起,扭过头来,向沙玉娇厉声地问道:“嫂嫂,我爹爹死,怨他素日有病,我哥哥生龙活虎的一个人,这是怎么回事?他是什么病死的?你得说,我一家三口,全完了,嫂嫂,他倒是什么病,死得这么快,你怎么不早招呼我们?”
沙婆子这时把小翠的胳膊一抓道:“姑娘,你还问么,你问不得。”小翠道:“有什么问不得,这么一个人无故地死了,我非问不可。”沙婆子哼了一声,拉着小翠到门边,附耳低声说了一阵,便叹息着说道:“这全是命里该当,你嫂嫂固然是不对,可是你哥哥也是找死,这是三官庙,他们这样胡闹,怎会不遭报。”说得小翠面红过耳,坐在地上放声痛哭起来。小翠也是满怀悲愤,怀着一肚子冤屈,此时她口中不由得带出怨言来,认为爷兄两个死得冤枉。这一来,反把这个毒恶**妇沙玉娇惹翻了,她跳过来,把小翠从地上抓起,柳眉倒竖,目露凶光,厉声喝问道:“丫头,你胡说些什么!他们死,是该死,短他们吃的还是短他们穿的?你父亲无缘无故地生起病来,带累得人跟着他受了许多罪,耗了许多钱财。至于你哥哥,我是一个做嫂嫂的,你是一个做小姑子的,他这么死了,我不便向你一个姑娘开口,告诉你,你当我亏心,我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不能讲的,他喝了两杯酒,死缠我,我是他女人,我若不依从他,又说我有别的心了,他竟这么突然肚子疼得暴死,难道是我把他害死的么,你这丫头好没良心,我嫁了三秀,帮助他赚了多少钱,你们一家人吃饱了,穿齐了,他们短命鬼活不下去,我能拉住他们么?丫头,你放明白些,你敢血口喷人,我要你的命,你快说,你有什么疑心,咱们讲个明白。”
小翠平时就被她打怕了,并且她手底下十分厉害,自己方才也是一阵悲愤难伸,趁着哥哥刚死,痛快痛快。她此时不依不饶起来,自己是无凭无据,她反咬一口,小翠哪还答得出话来。还是沙婆子把沙玉娇拉开,呵斥着不许她再闹,又向小翠道:“小翠,你往后可不许这么信口胡说,你要是疑心,只管去报官,我们不怕什么,只可怜孩子你,无投无奔,无依无靠,你嫂子平时拼死命地教你练功夫,还不是为了成全你,在江湖上闯出个人物来。你也应该有些良心,你哥哥这样病死了,见不得人,我们虽是跑江湖的,也要顾些脸面,不要闹了。这个地方太凶,待不得,千不怨万不怨,全怨玉娇不听话太任性,非住在这里不可,终归闹出这种凶事来,咱们赶紧把死人收拾收拾,早早地离开这里。”
小翠此时真叫万分无法,只有哭泣,自己想着和他们拼命,但是父兄死得虽是可疑,却无凭无据,真要是往官家告他们,万一死的没有别的缘故,他们也不会管自己了,自己投奔哪里,况且沙玉娇也未必叫自己走得开。已经到此,只有咬定牙关,委曲求全地随着他们,日子长了,或许能得到父兄死的真情实况。现在把自己这条命再送了,更是全家含冤而死?所以小翠只得向沙玉娇说软话,央求她别再哭闹。
那个沙婆子还是紧催着走,说是她早看出这是个凶地,但不能把蓝三秀的尸体扔在这不管。聂小峰出了个主意,从停在厢房的棺木中找一口结实的,把里面死人骨头弄出去,管他是谁家的,扔在这种没主的地方,就是没主的灵柩。聂小峰说了就办,小翠什么事全做不得主,沙婆子更说些个吓人的话。他们竟打开一口棺木,把一堆枯骨扔出去,将蓝三秀就这样装在这里,真是死得太惨了,这种情形,小翠真是有说不出的苦,只有那王虎像是自己的人,但是他一个当伙计的又能怎样?他们这种事办得就叫欺负人。已经到了后半夜,雨还没住,那个万恶的沙玉娇,招呼大伙顶着雨走,她骑着一匹牲口,沙婆子和小翠娘两个骑一匹,冒雨而行,赶奔双塘口。这种事真叫人痛心,生龙活虎的一条汉子来到这,半夜工夫,竟装到棺材里。小翠若是平常女流,在这种情况下只有死,因为跟随他们没好的。不过她究竟是武师的女儿,更有北方豪爽的性情,一身功夫练得很好,决心要设法查明究竟,为父兄报仇。
到了双塘口,天也就亮了,在这里投店落脚,小翠仍然是不时地哭。那个沙婆子倒不住地劝着她,安慰她。在这里本要多住些日子,可是这场雨下得这个庙会不甚火炽。并且沙玉娇也因为蓝三秀死在三官庙,说是在这一带待下去心里难过,第三天就离开了双塘口,一直地奔江北。
王虎在蓝三秀死后,好像呆头呆脑,什么也不懂,对于蓝三秀父子的死去,似乎不大关心。他照样地操作,低着头,不爱和别人说话,他应该做的事情全做到。离开了双塘口之后,走出两站路,到了名叫桃花**的地方。听人传说,这里最近有一个极大的集场,正是粮食市和蚕丝大宗交易的时候,这里很能铺场子,做几天生意,他们这班人遂在这里住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