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情真是一个空庙,里面没有人,迎面还有一座大殿,似乎失过火,烧得前面格扇全没有,不过房子没倒。后面还有一排房子,大约是当初这个庙里道士们住的地方,不过门窗不整,土蔽尘封,便把牲口牵进这个迎面的大殿内。后面这三间房子,只有偏着东边的一间还能住人,西边的屋顶已塌下了一大片,两边还有配房,可是东配房只剩了房架子和一堆砖墙,西配房却停着五口棺木,全是人家寄存庙中的灵柩。大家本想在这里避一避雨就走,可是沙玉娇竟变了主意,她告诉蓝三秀,这是多好的地方,又省钱又省事,还省得顶着雨走。蓝三秀不愿意,沙玉娇却一定要在这里住下来,明天早早地再赶奔双塘口,她向大家说:“我们一个走江湖的人,处处想舒服,那是绝不行的,我们有锅有米,庙墙有井,还怕什么,露宿风餐,是走江湖的人应该吃的苦!”这个话竟把蓝三秀问住,遂在这里安置起来。
沙玉娇来到这里后,喜怒无常,不知犯了什么脾气,只叫蓝三秀和她在后面,连他的妈妈沙婆子也不要,叫他们这班人全到前面那个露着天的三官殿去歇息,还不住地唉声叹气,感慨身世,向蓝三秀说着:“这种生涯,我真有些厌倦了,早晚我要找一座深山古庙,任什么人也不见,再不想在江湖上受这种罪。”蓝三秀也摸不清她是犯了什么病,好在这班人平时总是预备着饮食以及走长路必须用的东西。这倒是一个跑江湖必须有这种打算,因为漂流四海,到处是家。走到什么地方,不能避免地找不到住处,寻不到饮食。所以不管到什么地方,时时地带着两三天的粮食,蜡烛、灯火这些东西也长时期地要预备着。
蓝三秀因为老爹爹才死不久,心里难过,心里也想沙玉娇可能也因为老公公死去,短了一个帮手,心情不好。所以蓝三秀此时反倒十分安慰着她,忙着和王虎、聂小峰打水,支起锅来做饭,小翠去喂牲口,沙婆子打扫大殿。这个沙婆子走到什么地方,总是烧香叩头,哪儿有庙,她必要去烧香,这个三官殿已经破败到这个样子,里边的泥像,也有掉了脑袋的,也有断了胳膊的,就这样她还跪在那里磕了一阵头,也不知她是求什么,看她这种举动,好像是一个极慈悲的老婆婆,其实她的心和她的行为,完全相反。大家忙乱一阵,煮了一锅饭,有带着的咸菜和腌咸蛋,大家分开了在大殿吃。可是沙玉娇不肯过来,她拉着蓝三秀单独在后面吃饭。
她把自己用的一个竹子编的竹兜子取出来,里面有酒有肉,不知她什么时候买了许多腊味,向蓝三秀说:“我今天心里特别闷得慌,你陪着我喝几杯酒解解闷。”蓝三秀也因为从爹爹杨林港死后,沙玉娇和聂小峰就没有怎样亲密地在一起,心里也觉得高兴些。不过蓝三秀是个不会喝酒的,但是沙玉娇这么和自己亲近,哪好拂她的美意,忙赔着笑脸道:“这几天,一来因为爹爹死,二来下了十几天场子,你也太累了,咱们双塘口的庙会赶下来,好好地歇两天,这一带的景致多好,散逛两天,自然不再郁闷了,我是不会喝酒的,我可真应了那句话,舍命陪君子。”沙玉娇似乎有些喜色,他们在后面有吃有喝,一阵说,一阵笑,连小翠也不敢到后边去了。她和沙婆子凑在一处,挤在殿角那里。聂小峰和王虎却跑到神案上去睡。沙婆子还直闹着,说他们不敬神佛该雷劈,这两个人都不听她的。这种地方虽是带着灯火,由于外边的小雨还在下着,大家都想着早些歇息,天一亮了好早早地赶路。沙玉娇和蓝三秀,全吃得醉醺醺,两个人手挽着手从后面出来,向大殿里看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