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氏道:“这种事你也不能尽怨他不长进,你一个做父亲的长年不在家,不能亲自管教。他虽则本领没学成,在家乡你只管打听,逢霖规矩本分,这是人所共知,好在他年岁还不大,你不用再出去了,慢慢地再管教他,这个儿子不会叫你失望的。”老镖头夏晴川虽则口头上这么说着,其实心里倒十分喜爱逢霖,他天性宽厚,待人心肠热,这是老镖头最合意的。这个话说过去也就撂下。老镖头回到家中月余之后,把家中所有的田产全查点过,这一家子人费用虽大,可是倒都是齐心努力去操作着,不只足够一家人温饱,只要不遭到水旱天灾,还可以有盈余。在蟠龙岗这个地方,一班乡邻们对于夏家的日子过得蒸蒸日上,没有不羡慕的,全认为当初夏家极苦,虽则人多,可是田地极少,自从老镖头一出去干了镖局子,他们的日子一年比一年好,老镖头可算白手成家。夏晴川他虽则是把镖局子事推了,他是个好动不好静的人,在家里铺起一片场子来,每天定好了时间,传授儿子和表侄以及子侄们练习武功。他认为自己是一个习武成的名,又是从武功上挣来的一片家业,他总想把儿子夏逢霖也要教出来,虽则不一定将来再叫他出去干镖行的事情,也要叫朋友们看着我夏晴川的儿子绝不比他爹爹弱,所以老镖头对于这一班晚辈们督饬很严,一点不放松,不时地告诉他们,不受苦中苦,焉得人上人。
就连自己的表侄俞绍祖,虽已经是三十六七岁的人,早已娶妻生子,已经有了十二岁的男孩,可是老镖头夏晴川对于这个表侄也是十分注意着,因为他当初西江走镖为巨盗沙龙翔所伤,他当时舍死忘生,把那次的镖完全保住了。但是他受了内伤,虽则当时治得快,但每遇到季节转换时,这内伤还要发作一下。因为这个,老镖头才把他打发回来,叫他回到蟠龙岗好好地养几年,不过他这点伤始终没有完全好,老镖头便单独地教给他练习内功,为的是把他这点旧病医治好了,将来他照样能恢复体力。夏晴川为了俞绍祖西江走镖遇了变故,嗣后自己曾亲自出马,把巨盗沙龙翔盘踞的巢穴,给整个地挑了,总算是给内侄俞绍祖雪恨复仇。不过老镖头在这场事上结下了深仇大恨,可是老镖头绝没放在心上。他这几年来对这个内侄十分关心、照顾,他全家的用度,老镖头总是十足供应,这绝不是因为他是内亲才这么厚待他,而是因他为了保全镇川镖局的威望,本身受了内伤,不能再出去走镖。现在更尽心地传授他内家的功夫,这样他们随着老镖头早晚两次练功夫,闲暇的时候,又教他们温书习字。老镖头自己每天也到庄稼地去走一遭,有时候穿上一身粗布衣服,带上一顶大竹笠,挥起锄来,和长工们一齐在地里操作,不认识他的人谁也想不到这就是名震天南镇川镖局的老镖头夏晴川。
这天黄昏左右,老镖头夏晴川正在地边上歇凉,俞绍祖也在老镖头的身旁,爷儿两个在闲话。他的大片田地全靠山边,近着山形弯转过去,并且连山上边也有几片山田,夏逢霖和两个叔叔在午后全进了山,这时已到了收工的时候了,俞绍祖站起来,招呼了声:“姑夫,天不早了,该着回去吃晚饭了。”这时庄稼地内种地的人也相继往回走。
老镖头夏晴川站起来说道:“绍祖,略站一站,他们爷几个也该下山了,一同回去。”这时俞绍祖突然向老镖头招呼了声:“姑夫,你看,山坡前树林下有个人,鬼鬼祟祟,不像本地人。”老镖头顺着俞绍祖手指处望去,果然树林下有一个人,庄稼人打扮,也是穿着一身蓝布短衫裤,带着草帽子,脚下绑着草鞋,此时太阳正往西沉下去,山坡是正靠东边,夕阳反照,山坡那边很亮,老镖头见这个人往树后一转,他的脸正向着阳光,相隔不过六七丈远,看得很清楚,老镖头不由咦了一声,向俞绍祖招呼:“绍祖,这个人眼熟,追他,不要莽撞。”俞绍祖也觉得这个人似乎见过,他立刻脚下加紧,向山坡边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