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老者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夏逢霖说着话,却有意无意地问起夏逢霖过去的经历。夏逢霖哪好提自己真正的家乡住处,好在已经在北方转了这几年,便告诉老者自己原本是河南省的土著,早年不断地到天南一带经商做买卖,家里父一辈子一辈全是商人,现在家乡没有什么人了,轻易也不到北方去,在这一带往返地贩些货物,爷儿两个不过将就过活而已。这个老者不住地安慰着。这条船顺着这片山峡转过来,走出不远,已经到了湄川坝的里面。这里是一个小岛,里面水面很大,三面全有高低起伏的层岩怪石,靠里面有一片陆地,也全是拔起海面的山地,顺着岸边,排着二十多只渔船,上面全是年轻力壮的汉子们。这条小船到了岸边,那个石伙计抛锚摆岸,李老者向夏逢霖、俞平道:“朋友,跟我下船,你到我家中看看,我们这是个极好的地方,不纳粮,不纳税,二十多只渔船,足够我们这班人过活的,还有盈余,你放心在这里住着,不会把我们吃穷了。”
夏逢霖、俞平跟着老者走出船舱,果然这个地方山明水秀,因为已经离开海面,波平浪静,靠着岸边,一排一排的树木,浓荫笼罩,非常幽雅。老者知道他们身体软,便把他们扶下船来,顺着岸边一条小道往里走来,穿过眼前一片树林子,已经看到这个地方果然不大,四周虽则有层岩怪石阻挡着,可也看出来方圆不过数十亩的地方,迎面盖着二三十间竹篱茅舍,可是走向里面,却看不到有妇人小孩。这时渔夫们也三三两两地回来,夏逢霖感到这个地方很可疑,因为沿海一带渔港很多,大小全有,可是很少没有家属的。无论哪里,只要立起渔港来,就要聚焦起多少人家,自己看着这种情形,或者他们是在这湄川坝才立住脚的渔户。
紧靠着后面一片层岩下,有几间草房,圈着一段竹篱,里面地势很大,竹篱的里外,全是苍松翠柏,地上还种着许多山花野草,看到眼中都是那么干净幽雅。那个石伙计已经在头里走进去,里面有两排房屋,迎着篱笆门,是两间草房。老者把夏逢霖、俞平领进屋中,两间屋是一通连地明敞着,屋中的陈设简单,桌椅虽是齐齐整整,可是很像山居俭朴的人家,不过屋子里特别的干净,并且在里面靠后墙的一个长条案上,还摆着许多书籍,靠窗前一张桌子上,放着一份文具,靠东墙上,挂着一口古剑。夏逢霖看到这种情形,真有些怪异,这个李老者和石伙计,一点不假是打鱼的,可是打鱼的家中竟会有这些不合身份的东西,自己难道真个遇到了隐迹风尘的人物?
落座之后,那个石伙计已经在房后边噼叭的砸着木材,烧起茶来,烟气一阵阵地卷向前面,这个李老者向夏逢霖说道:“朋友,你看我这个家还不错吧?你不觉得一个打鱼人家的摆设,看着有些不伦不类吗?”夏逢霖摇摇头道:“老人家,这个话我认为不大对,怎见得打鱼的人,就绝不会读过书识过字、习过武练过箭呢?何况老人家这般年岁,看老人家精神这样饱满,体格这样健强,大约老人家是个能文能武隐迹风尘的人,我猜得不错吧?”这个李老者微微一笑道:“你把我看得太高了,我不过少年时念过几天书,到壮年后,劳劳碌碌为衣食奔走,早把书本子撂下了,你是看到墙上挂着那口剑,认为我就是个练武的,不怕朋友你笑话,我对于这种东西倒是喜爱,可是绝不会,不过摆摆样子,装装门面而已。”
夏逢霖听他这么说着,知道他言不由衷,自己也不便再问下去,可是认定了这个李老者是风尘中的异人。此时那个石伙计用一个大木盘送进饭来,虽则是简单的食物,但是收拾得十分干净,李老者向夏逢霖、俞平说道:“你们爷儿两个不必客气,随便地吃些,我们这湄川坝没有什么好吃的,粗茶淡饭,还管得起你们,好好地在这里养几天。”夏逢霖想,李老者既然诚意留自己在这里住几天,把精神气力缓足了再走,自己带着俞平浪迹江湖,江南河北走了十几省,跑了数千里,为的是什么?完全是想着能够找到武林名手,能够练得一身绝技,也好为全家报仇雪恨,如今好容易遇到了这种隐迹边荒的人,倘若自己猜测得不差,这个机会岂可错过。跟俞平爷儿两个吃过饭之后,这个李老者便叫那石伙计领着夏逢霖、俞平到后面歇息。后边还有一排草房,是三间,一明两暗,旁边还有一间堆柴草做饭的屋子。石伙计领着这爷儿两个进了这房的东间,屋中也是那么整洁,靠里边贴着后窗下搭着一个板铺,石伙计告诉夏逢霖俞平叫他爷儿两个就在这里歇息。夏逢霖道:“老哥,我们打搅了,真叫我们好生不安。”
这个石伙计微微一笑,向夏逢霖道:“朋友住在这里,不必再说这种客气话,我们全是打鱼的粗人,只知道血心交友。”跟着向俞平道:“这位老弟,你今年多大了?”俞平道:“我十八岁了。”石伙计拉住了俞平的手,仔细地看看俞平的脸,带着笑说道:“小伙子大约练过功夫吧?你的身体很健壮。”俞平摇摇头道:“跟着叔叔只会做买卖,什么也不懂。”这个石伙计把面色一沉,把俞平的手放下,哼了一声道:“你们全是做买卖的商贩,很好,随便地歇着吧。”跟着转身向外走去,奔了前面。这后面只有这三间房,房后就是那段篱笆墙,石伙计走出去之后,夏逢霖向俞平道:“俞平,你看这个人家怎么样?怎么处处地显着可疑?我们爷儿两个死里逃生,人家把我们从海里救出来,我们不能再胡乱地疑心人家,可是我看这个老者跟这个石伙计全不像平常人物,尤其是他所住的这个海岛,人数不多,没有一个带家眷的,真是不近人情的事。尤其前面草房中所有的书剑文具,更不是打鱼人家所有的东西。俞平,咱们要留心些,万一是我们所希望找到的隐迹风尘的人物,那可就好了。”俞平摇摇头道:“表叔,你可要当心些,这沿海一带,江湖中什么奇怪人物全有,这湄川坝虽然看着这么可疑,倘若他们不是什么好人,我们爷儿两个可就毁了,我们今夜是绝不能走了。我们两个人要仔细地注意他们的一切举动,倘若看出不是什么好路道,我们还是早早地脱身离开这里为好。”
夏逢霖道:“这一老一小从面貌举动上看,绝不像作恶的人。”俞平道:“表叔,你自己的话怎么忘了,你不是常常告诉我,奔走江湖的人,若是以貌取人,极容易误事?”夏逢霖点点头道:“好吧,我们住在这里,紧睁眼,慢张口,不要叫人家看出可疑来。”刚说到这,那个石伙计从外面进来了。他送进一壶茶来,又把一盏油灯给点上,向着爷儿两个道:“没有什么事你们早早歇息,这里是很清静的地方,我们那位老掌柜他有些怪脾气,夜间最怕人扰乱他,朋友们没有什么事不必到前边去了。”夏逢霖点头答应着,这个石伙计便转身走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