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火窟寻尸
再说夏逢霖从东边一座小屋顶跳下来,连续地发现了六七个尸体,在烟火中辨认出不是爹爹。赶到转过东跨院,前面火着得更旺,在火光中突然看见靠墙下通前院的小门旁,血泊中倒着一人,夏逢霖不用仔细辨别,就看出是爹爹了。
夏逢霖哭喊着:“爹爹,你在这了。”赶到他一到近前,就绝望了,这位老镖头直挺挺地躺着,夏逢霖扑到爹爹身上,哭喊着道:“爹爹,你死得好惨!”他借着火光,见爹爹身上全是重伤,左臂也折了,唇边跟胡须上全是血。夏逢霖号啕痛哭,肝肠寸断,忽然觉得自己左半边脸上落了许多水星子,匪徒虽则全行退走,夏逢霖还担心有人在。他止住哭声,往脸上摸了一下,借着火光一看,手上抹的全是血。夏逢霖发现这是从爹爹口中喷出来的,他失声惊呼道:“爹爹,你还活着?我救你走!爹爹,我是逢霖,你答应我!”可是连喊了几声,这位老镖头仍然不动。
夏逢霖不再顾及匪徒前来,一手抚摸着爹爹的胸口,把嘴凑到爹爹的耳边哀声呼唤,连招呼了十几声,才觉得老镖头的头微动了动。夏逢霖的本领虽则没练出来,可是他知道的事很多,他不知道老镖头究竟是多重的伤,不敢随便地动他,自己哭着叫着,更用自己的衣服把老镖头唇边的血擦了擦。这时忽然小门外边的一座平房被火烧得轰隆一声,倒塌下来,声音很大,震得附近这段短墙全晃动了。这位老镖头也忽然眼睛睁开,嘴唇动了动。这时夏逢霖的眼泪,点点滴滴,全滴在老镖头的脸上,他看爹爹的眼睛睁开之后,一连声地在爹爹耳边呼唤了一阵,只见老镖头眉头一皱,口中发出低微的声音来。夏逢霖赶忙招呼着:“爹爹,我是逢霖,你还看得见我吗?我背你走!”
老镖头竟把右手往起抬了抬。夏逢霖赶紧把爹爹的右手抓住。骨肉连心,爷儿两个的手一拉住,老镖头精神似乎一振,口中竟说出:“你是……”夏逢霖赶紧把脸转向火光,连着答道:“我是逢霖。”老镖头右手紧往自己胸前拉着,夏逢霖紧拉着爹爹的手,哭着说道:“爹爹!儿子没死,我要给你报仇雪恨,爹爹你挣扎着,咱们走!”此时老镖头竟叹出声来,但声音很低。夏逢霖便把耳朵凑到爹爹的嘴边。
只听老镖头喘息着说道:“逢霖!你还活着!咱一家人全完了吧?我不能走了,我身受四处刀伤,更被那沙婆子击了我一重掌。我还能跟苦命孩子你做最后的诀别,已经很万幸了。我不能支持了,记住了,杀我全家的仇人是沙龙翔夫妇跟那柳春台。这班匪徒恐怕不会放过你,你若念全家惨死,你要远走高飞,可惜你现在的本领太差,叫我死不闭眼。他们好狠!好孩子,你要听爹爹最后的一句话,你要立时离开川边,不要再管这些已死的人,你是我夏晴川的后代,你能活下去,才有复仇的希望,你若再落在他们的手中,血海深仇就没法报复了,绍祖……”说到这句,底下的话已经说不出声了。
夏逢霖赶紧地招呼:“爹爹!”老镖头嘴唇动了动,两眼仍注视着夏逢霖的脸上,夏逢霖觉得爹爹的手一时比一时凉了,赶忙地招呼道:“爹爹,我表哥跟小平全逃出去了,表哥受伤太重,倒在野地里等我,妈跟妹妹也逃出宅去,不知死活,别的人全完了。”这时老镖头嘴唇一动,两眼瞪圆,突然用力地招呼出“逢霖”二字。夏逢霖赶紧地答应着道:“爹爹,你有什么话告诉我,我这听着了。”可是老镖头的脸上一时比一时难看了,忽然在嘶哑声中招呼出:“逢霖你还不给我走!”跟着头往后一仰,噗的一口,喷出一股子血水来,气绝而亡。夏逢霖趴在爹爹身上,放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