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逢霖站起来向佃户夫妇两人,正色招呼道:“杨林哥,杨林嫂,我现在有一件大事,要托付你,这场祸事的缘由,是我爹跟绍祖表兄当年所结的仇家,如今他们竟用这种狠恶的手段,对我全家鸡犬不留,现在川边一带,没有我立足之地了。他们这么下手,分明是要斩草除根,永绝后患。可是这种全家惨死之仇,我不能不报,只是现在我在这一带,只要一露面,非落在他们手里不可,我只有远走高飞,投师学艺,报复此仇。可是这场事太惨了,全家四十余口,全死在匪徒手中,住宅被烧,所有死后的尸身,我再也不能亲自去收殓他们,杨林哥!杨林嫂!请你们念这些年来我们还没有刻薄待人的份上,请你们夫妇替我夏逢霖办理善后,只要我带着这个苦命孩子逃开此地,匪徒们是有言在先,绝不连累别人。我母亲和妹妹的尸身,就在山坡下,往东去那片树林子附近,我表兄俞绍祖的尸身,就在往南去不远的道边子上,有一堆浮土掩盖着,很容易找,其余的人全死在宅内,所有家中的人,只要是没被火烧坏尸体,你们和邻居全可以认得出,请你们备棺收殓,杨林哥!杨林嫂!这些年,除了买了这些田地,家中是没有什么钱了,此番我一走,或者也许死在别处,蟠龙岗是不易回来了,我就是能活下去,我们这种不共戴天之仇的冤家对头,全是很厉害的人物,恐怕我三年五载绝难如愿,请你们留下自己种的地,把其余的田地变卖一下,作为我全家丧葬之费,杨林哥!杨林嫂!我盼望你们都结结实实地活下去,替我照管着爹娘一家的坟墓,尤其是我表兄俞绍祖……”说到这,夏逢霖已经泪流满面。
他手指着小平,又对着杨林夫妇道:“杨林哥!杨林嫂!我表兄还留下这个后代,我要抚养他成人,也要叫他为爹娘报仇雪恨,你单给他爹爹埋一个地方,但盼我们爷儿两个,能够重返故乡,也就是我们大仇得报之时。这件事这么托付你们夫妇,我夏逢霖就是死在九泉下,也感恩不尽了。”说到这,拉着小平一齐跪倒,给杨林夫妇叩头。
这夫妇两人赶忙地也跪在地上,拦着夏逢霖和小平,叫他们站起,杨林嫂更把小平抱起来,流着泪道:“可怜的孩子,遭这样惨事,真把人难过死。”又向夏逢霖道:“少东,小平才十多岁的孩子,你带着他逃到哪里?四十多口全死在万恶匪徒手中,难道这么点的孩子还放不过么?我不怕,我愿意替俞表兄俞表嫂照顾他,少东你放心,我们拿出良心来,也要好好地把他抚养成人。”夏逢霖赶紧向杨林嫂一拜道:“谢谢你这番好心,但是我一定得带他走,我们无论如何也要亲手复仇,受什么罪全不算一回事了,只要你们能照着我所托付的全办到了,我就很感激了。”佃户杨林倒明白这种道理,知道这个孩子留在这里,一样地也有危险,遂向杨林嫂摆摆手道:“你还是叫少东带着他走对,我们把眼前的事赶紧地全做到了,就算对得起东家了。”跟着向夏逢霖道:“少东,这些事你不用惦念,所有的田地,我杨林凭着自己的天良做事,能够给少东你保留着,我绝不变卖。咱们说话是一言一句,我也不必说姓夏的待我怎么好了,娶妻生子,成家立业,全摆在这,我杨林有天良有人心,你们遇到这种惨事,我们再昧起良心来,我们还能得发升么?现在你别忙,虽则宅中的事,处处得用钱,可是你还有这片家产在,总能想法子,现在我们几个人,尽其所有的给你凑起来带着走。你虽则躲避着仇家不露面,少东,我可不是轻视你,老东家是个闯江湖的出身,但是你始终没在外面闯练,你可得知道出门人的难处,好汉无钱,寸步难行,你无论走到什么地方,你可以变着法子给我们带信,我们必定接济你,这并不是花我们的用我们的,蟠龙岗一带全是你家的产业,少东,你把它全花净了也应该。”说着,杨林就招呼妻子杨林嫂,叫她去招呼金二等几个佃户,给夏逢霖凑钱。
夏逢霖对于佃户杨林这种情形,感激得流下泪来,忙伸手把杨林嫂拦住道:“你不用去,就凭杨林哥的话,就是千金难买了。你放心,我身边所带的东西,大约用个三年两载还用不完,这些事你不用替我再担心,这一切善后的事,我全交给你们了,只要我夏逢霖有命,我们爷儿两个将来或许还能回到蟠龙岗。杨林哥,杨林嫂,一切事我也不再细托咐了,咱们再会吧,你得赶紧到村中去,我们爷儿两个得从后山走,你也不必送我了。”佃户杨林在这种情形下,也不便挽留。夏逢霖带着表侄俞平跟佃户杨林夫妇洒泪而别。
离开佃户家,夏逢霖爷儿俩赶紧地隐入后山的树林内。好在这一带的道路全熟,从蟠龙岗一直地往南走,从后面一条极险峻的山道下了山,赶紧地窜入庄稼地内,尽拣那荒凉的小道,僻静的地方,一路紧走下来,有时候把俞平背在身上,当天就离开了雷波厅。爷儿两个是毫不停留,幸而一路上并没有再遇到阻难。夏逢霖是咬定了牙关,连大市镇全不敢走,尽拣那荒凉的小地方,不时地还得哄着这个表侄,他年岁太小,爹娘全这么惨死在蟠龙岗,一路上走着,他还是不住地哭,夏逢霖只得好言安慰他,哄着他。离开了川边,这才在大镇甸上置办了两身衣服,打扮成客商模样,夏逢霖在川边一带是不能待了,他一直地往北走下来。
到了江南地面,自己仗着身边有这些细软,可以变卖着,爷儿两个暂时还没受什么委屈。一直地离开江南,往北省流浪下来,自己安心要访名师,求绝艺,预备将来复仇。但是这种事谈何容易,他来到北方,人地生疏,语言隔膜,想投入哪一个名武师的门下,全对他这个人,有些怀疑。有的地方,他听着别处的传言中,听到某人武功本领名震一时,便身携厚礼投他门下,夏逢霖自没有得到爹爹夏晴川一身的绝艺,可是夏晴川是名震天南的老镖师,夏逢霖功夫练得不多,知道的可极多,所以一连几次,却发现全是徒负虚名。自己认为个人有这种血海深仇,对头人又是绿林中最扎手的人物,以爹爹四十年的武功造就,依然在他们手中落个惨死,自己若不练出一身惊人绝技,想为全家四十余口复仇,那是妄想。这样,他带着表侄俞平,辗转流浪,连关东三省全转了一周,结果毫无所遇,但他绝不灰心。
日月如梭,光阴似箭,一晃就是三四年光景,表侄俞平已经十六岁,现在跟随在他身边可好多了,一切事不用他再操心照顾。这个孩子这几年来,随着表叔流浪江湖,当初的事,他记得清楚,母亲跟爹爹死得那么惨,表叔家中那么一大家人,只逃出表叔一人来,所以他屡次三番向夏逢霖说:“我们难道不学成本领,这个仇就不能报了么?倘若我们这么流落下去,始终遇不到名师,学不成本领,杀我们全家的人,若是全死在别人手里了,我们家屈死的冤魂,就得永远含恨九泉。咱们不能尽是在北方留恋了,表叔,咱们还是往南走,也得探听探听这班恶贼的下落。”
夏逢霖也觉得好几年的工夫,在北方毫无所遇,临逃出来时,身边虽带着许多东西,但是爷儿两个好几年的工夫,只有耗费,所带的钱也剩了一小半。夏逢霖虽则这几年各处流浪着,他可是昼夜苦心锻炼着过去的功夫,对于表侄俞平也是一步不放松,这样现在他们两个,无形中全锻炼成铁一般的汉子。从北方转回来,夏逢霖始终不再提自己姓夏,也改姓俞了。入了江南地面,他更时时注意着江湖上的情形。可是在江南地面,什么信息也没得到,他们从沿海一带转过来,到处耽搁,在湖南地面,夏逢霖忽然病倒,在这里一耽搁就是半年的光景。赶到病好之后,便跟俞平起身往南走,因为知道西川巨盗沙龙翔等只能在天南一带横行,江南大约他是不敢到,好在自己这几年在江湖上奔波,容貌早变了,俞平更长成了一个雄壮的少年,这样再往川边一带,除非至近的人是不易认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