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年纪大的把面色一沉,向这个鸡眉鼠目的少年道:“齐老四,你这是死催的,你竟敢说出这种话来。我跟你这种交情,我看在你爹爹的面上,也不能不照顾你,我早就看出来,你有些聪明反被聪明误。你认为离开江南往北方一躲,自己另找一条道路,依然能活下去,你完全想错了,你能活下去么?过去那些惨死的人,你是亲眼目睹,哪一个背叛了能逃得活命?齐老四,从今以后这个话再不许你出口,你跟着我苗老二出来,就得跟着我回去,我死在外面,你也得跟着我陪葬。小伙子千万不要三心二意,谁都知道你有鬼聪明,可是你这点鬼聪明,常有看错了的地方,咱们爷儿两个打个赌,不出三天之内,我定能得到信息。这次我若栽在你手内,往后的事我完全听你的调度。”那个少年被他说得低头不语,眉头紧皱,似在思索着什么事。
他们住的这个地方,是紧靠湘潭的边上,是一个极偏僻的地方,依山靠水这么一个小村落,地名叫牛角湾。这个地方只通航路,从陆地上走,奔省城是绝过不去,非坐船走不可,地方虽小,却是水路上一个要路口。这两个人正说着,忽然听得店门外有人打门,这两个人竟把灯拨暗了,停止了说话。这时外面一连好几次地打店门,店家睡着了,夏逢霖和俞平离开板铺凑到窗前,从破纸孔中往外张望,今夜天气阴着,院里黑沉沉,什么也看不见。外面叫门的人招呼了好半晌,店家才答应着。本来这是一个小店,伙计没有几个人,他们好容易入了睡歇息下,此时忽然有人来叫门打搅,伙计便没有好言答对,连屋子都没出,隔着窗子向外喊:“我们这里客人全住满了,请你往别处找地方住吧。”
可是外面的人却答道:“伙计,劳你驾,我们不是住店的,我们是航船工人,给你们店里客人带来一点重要信息,不得不打搅你一下,这里有一位姓苗的客人你去招呼一声。”伙计还是不肯好好地起来给他开门,仍然在高声说着:“我们这里没有这么个客人,你别处找去吧。”
这时旁边房间的屋门一响,已经有人走出去,向店房的柜房招呼道:“伙计,你也太会舒服了,只会要店钱,什么事都不管,将就点起来开门吧,是找我的。”店里的伙计,听客人答了话,不敢不起来,可是依然十分不高兴,出来开了店门,外面有一个船户站在门边,这个姓苗的客人走出店门口。夏逢霖俞平在窗边,从破纸孔中可望到门口,这个姓苗的客人先是跟着走出店门,但工夫不大,退了回来,向伙计道:“对不起,麻烦你,明天我一定请你喝酒,你关上门,没有事了。”这个姓苗的客人,反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因为这个小店房间不多,院子不大,没有多远,这个姓苗的客人行动很鬼祟,好在夏逢霖这屋中容易察看他的举动。只听他进了屋,向那个姓齐的少年低声说道:“老四,赶紧收拾,小伙子,你认栽吧!苗老二准没看错,现在航船上已经有信到来,一点不差,他是从航路上下来的,大约到不了后半夜,准到牛角湾这里。咱们走,事情很巧,我们的人也全到了,足可以收拾他了。”那个姓齐的却低声说道:“真个怪道,他会这时才来到这里。”口中说着话,伸手从床铺上拉过一个包裹来,把包裹打开,每人一个软皮囊挎在肩头,又从布包中撤出一对鸡爪镰来,递给这个姓苗的,他自己是一条十三节链子枪,围在腰间,两人各自把身上收拾利落,从墙上摘下两顶大草帽背在背上,噗的一口把灯吹灭。那个姓齐的头一个推门到了外面,略一张望之后,回头说了个“走”字,已经腾身而起,蹿上屋顶,脚底下极轻,那个姓苗的也跟踪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