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孝先正从村外游玩一会儿返来,见对门豆腐店小媳妇与村中爱说笑的麻大娘在门外买线。小媳妇道:“大娘你说俺家里的,因为明天是庙会日子,紧赶慢赶,做一件长衫,俺呢,每日忙得脚打后脑勺,连双鞋子都没混上。”说着一抬小脚。大娘一看,果然水红鞋子,带帮歪破。小媳妇接说道:“因此又赶了一双鞋子,只上得鞋穗子,明日便能穿,所以买点儿线,大娘你说哪颜色好呀?”说着抖开各种线向尖尖小脚上比。
突然有人叱道:“瞧你一个出家人在此贼头贼脑张甚鸟?”
孝先等一看,却是货郎儿望着对面树后一丑和尚喝斥。孝先一望那和尚,生得黑黪黪面孔,两道浓眉,一腮横丝肉,嘴角上还一块疤痕,正甩开大袖转身去了,一面嘟念道:“出家人怎的?出家人便不许长眼睛不成?”孝先也未在意。小媳妇见和尚锋利双目张望自己,不由脸儿一红,低骂生疔疮的贼肉头,说着匆匆买了两绺线去了。
孝先返家,白老太太正亲自检点香烛,预备自己去进香。次日孝先携了一应之物,随老太太进香返来,自己又去玩玩。行到街心,见黑压压一片人,闹得风雨不透。内中隆隆一阵木鱼声,有人嘟念道:“你瞧这年月什么都奇奇怪怪,一个和尚化缘,是非给不可,俗语说得好,布施是随心善缘。”
孝先挤入一看,却是一家商店门前,四平八稳坐着一个和尚,正是昨天自己所见之丑僧,垂眉闭目,打敲木鱼,好不热闹。店东叱道:“你这和尚也忒可恶,把你吊八百还少吗?如此胡搅,大和尚,俺这是生意门,便把你送会究办。”
和尚不语,兀自大敲,店东大怒,双手去抓僧人双肩,意思想扳倒僧人。不想双手着肩,如抓在铁石上,又硬又热,百忙中哧溜一下,滑开自己双手,闹得后坐。店东大怒,跳起来大叫:“反了反了,和尚便敢出手伤人!打打打!”说着店中抢出四五个少年,店伙虎也似提着拳头,直取和尚。早被孝先拦住。
店家一看是白先生,登时似乎有了倚靠,大叫道:“白爷来得正好,快打这秃头。”
和尚突然张开双目,将白孝先扫一眼道:“俺何曾动手?你自己要栽跟头呀。”说着又合目大敲。
孝先呵斥不住,过去一拍和尚。和尚猛然弄得一闪,张目望望,忽地惨惨一笑道:“原来是他,怪不得有些气力。得咧,施主,咱不化了。”说着就站起身来,双手往孝先一推。孝先觉得一股热气直透当胸,当时也未理会,和尚扬长而去了。
观众笑道:“人怕硬的,狗咬破的,瞧这野秃见了白爷便拍屁股走开。”
孝先游了一会儿返回,便觉得浑身不适。月华以为中些风寒,孝先也未在意。不想庙会一晃过去,孝先虎也似汉子,一头病倒,十多日不好,一天重一天,最后大口只管咯血,咕嘟嘟鲜血,好不怕人。请医生看,也说不出什么病。白老太太慌了手脚,细细查看孝先病状,问孝先是不是与人殴打,或搬甚重物,孝先摇头,想一会儿绝没有与人怄气,只庙会上被和尚推一把,啊啊,不好,那和尚推来热烘烘,分明是内功,与百步飞拳一般手段,于是告知老太太。
白老太太断定受内伤过重,但那和尚不知是谁,无仇无恨不致下此毒手,登时月华与白老太太都哭起来。因为内伤在一期内,会武功的人能自己导气医治。过一期内部溃烂便没法治了。
当时孝先叹道:“俺一生避免结仇,还落如此下场,也是俺自己不觉察之过。”说着落泪,与月华道:“俺不幸中道而别,老母亲养,自己不知保重,摧毁父母遗体委实不孝,望你此后替我善事老母,教养仲儿,白家后嗣无继,也该与白仲完婚了。”说着又咯血数口。
月华掩面道:“不要惦念以后,都在俺身上。”
孝先点头道:“俺深知你能事,所以心甚平坦,不念以后,至于俺之血仇,仲儿当留神访查。”说着瞑目一会儿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