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儿，晚上来我房间一趟，不要被其他人知道。”
顾司司听到顾离转身离开前，贴着她耳边跟她说了那么一句。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顾离姑姑神神秘秘的，但当晚，顾司司果真听话地撇开所有人，悄然应约。
当她打开姑姑房间的那扇门，她看到此时的姑姑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衣裙上的刺绣点缀一概全无。脸上的妆容已经卸掉，看起来气色很是憔悴，眼角的细纹清晰可见，虽然看起来还是比她同年龄段的女子年轻，但跟白天时候看见的那种容颜未老，神采飞扬还是有很明显的差别。
顾司司显然没料想到姑姑会以这种状态来见自己，不由得吃了一惊。
顾离摸了摸自己不再年轻的脸，苦笑了一声，“司儿，吓到你了？”
“姑姑，不要这样说，我只是惊讶你怎么变得这般憔悴，是不是你的病已经……”
顾离把广袖轻轻扯高，把右手手臂暴露在顾司司眼前。只见那手臂上清晰可见脉络的走向，呈现瘀红色的条索状，就像蚯蚓和毒蛇一样，沿着手腕直到前臂。
她淡淡地说，“就在这两天，我发现我的病好像又严重了些，赵洵大夫的药已经不能把那些瘀红压制着了，我好怕我的整个手臂，或者我整个身体，都变成手指那样的黑炭。”
“司儿，你说姑姑是不是很没用？”顾离把那段广袖重新放下来，遮住了右手臂，“我没你们想象的那样坚强勇敢，即使在你们眼中多么的出类拔萃，但我终究只是一个凡人而已。”
顾离见顾司司眼中闪现出一丝怜悯，她连忙说道，“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永远不要。虽然我也曾埋怨过上天的不公，让我得了着药石无灵的怪病，但我并不觉得我需要任何人的可怜。”
顾司司没想到自己发自心底的本能反应竟然刺痛了顾离姑姑，马上把目光转向别处，不敢再和姑姑有任何眼神的接触。
“你就不想知道，我今次让你过来的原因？”顾离不想把那种绝望的感觉传递给顾司司，只想尽快结束这个僵局，她故意找了个切入点，开始了新的话题。
“但凭姑姑吩咐。”顾司司从善如流地回应。
“司儿，你知道为什么最后一关，你输了？”顾离挑眉。
“众人周知，一千两比八百两多啊，锦瑟姐姐自然胜过了司儿，司儿心服口服的。”顾司司不明白姑姑到底想表达什么。
“那你就错了。”顾离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即使你最后获得的钱财多于顾锦瑟，你赢了也是输了。”
“姑姑指的是什么意思？”听到姑姑这话，顾司司就不太理解了，从来赢就是赢，输就是输，什么叫赢了也是输了？
这个众人眼皮底下举行的选拔比赛难道还有内定？
如果真有，也应该隐晦行事，不必巴巴地告知当事人吧？
顾离见顾司司一脸茫然，接着说，“平时我们家织出来的布匹，大部分用来做什么？”
顾司司回想了一下当初参观自家纺织坊和门面店铺时候的所见所闻，沉思了一下，回答道，“最多是用来做衣裙、床铺被套之类的，也有做成钱袋子，缎面鞋、香炉护手之类的，只是这一般就是达官贵人就比较奢侈了。”
“那衣裙又是用来做什么？”顾离循循善诱，并不着急要直奔主题。
“当然是用来蔽体啊。”顾司司理所当然地说。
顾离赞同地点了点头，说，“我向来并不追求布料的华贵，当日你拿出你织的白棉布，虽然我心中惊讶，但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看轻忽视你。无论是平平无奇的白棉布，还是锦瑟那匹美轮美奂的织锦，在我心中都是一样的，只要用得其所，就能发挥它最大的价值。”
“但当你把白棉布撕成碎片，我就开始有点看不清你了。”顾离摇摇头，眼神有点迷离。“特别是当你登上城楼，说出抽奖那样的话时，我就知道你已经走偏了。”
“说实话，我对你是有期望的。但这次你却让我失望了。诚然，你利用了世人的本性的贪婪，成功把一堆破布买成天价，这世上再无第二个人做过这样一本万利的生意。你的经营头脑让我惊讶，很多男子都比不上。但你却忽略了我们做纺织之人最大的初心，衣以蔽体，食以果腹的道理，所以，我说即使你赢了，也是输了。”
“衣以蔽体……”
顾司司反复把这句话在心中默念几次，她万万没有料想到自己的争胜之心，恰恰犯了纺织者的大忌。诚然她这次做法轰动一时，万人空巷，但终归是势利，浮躁，工于心计的，跟纺织者内心平和，冷静，心怀感念截然不同。
顾离的话并非指责，而更像两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促膝长谈那样，给顾司司指出问题所在。就像一束光，并不刺目，柔和地照进心田，让她心内瞬间亮堂。
“姑姑，我明白了。这次是我错了，再也不敢了。”顾司司不怒反喜，喜的是姑姑并没有因此疏远冷落她，反而这般耐心教导于她，也心内欢喜如果自己此刻迷途知返，将来也不至于泥足深陷。
顾离一脸爱怜地摸了摸顾司司的垂肩秀发，叹息说，“只是可惜今次比赛输了，不久就要自立门户，成为守护宗家的分家，万事开头难，怕是有你一段苦头吃了。”
“姑姑，不要紧的，我们顾家的先辈们不也是白手兴家，才有了今天如此庞大的基业吗？司司不怕吃苦，也不畏做那一头开荒的牛。况且，疼我的爹娘兄长都在，总不会饿着冷着我的。”顾司司转头一念，担忧地说，“姑姑，倒是你，别太劳累，要照顾好自己。”
顾离望着善解人意，一点就透的顾司司，内心倍感欣慰。如果可以，她也想好好留在京城，对顾司司悉心教导一番，不至于像这次那样来去匆匆，姑侄两人还没说上几句体己话，就已经到了分离的时刻。
两人相望，不知前路如何，后会无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