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姐姐放弃了他,他这个本该被爱着被负责的人。
翟常青坐在陵园的台阶上,把玩着一枝万年青的枝干,扯掉 叶片,摆成一个 1+1。
对于相爱的人来说一加一的生活永远是大于二的,可没有了 另外一个一的一永远是小于一的。
昨晚,他从梦里醒来,一身冷汗。他身边躺着和他在几个小 时前有过床笫之欢的赤身**的女孩子,正捂着嘴睁大双眼盯着 他,像是看到恐怖片里的恶鬼出现。
“你怎么了,刚才又哭又叫,很大声!”
他梦见了姐姐。梦见小时候的姐姐,穿着破旧的裙子,掉皮 的凉鞋,袜子上被大脚趾顶出洞的寒碜模样,令人心碎。那时候 的姐姐头发总是毛毛的,好像有一百年没有梳洗过,可眉眼间的 秀气,遮也遮不住。
他梦见姐姐拿着一束狗尾巴草,背着竹篓,一篓子的新鲜竹 笋。姐姐把竹笋一个个地从篓里拿出来,忽然间,那些竹笋变成 一条条蛇缠住姐姐的手腕,缠住姐姐的脖子。他想救,却迈不出
脚,眼睁睁地看着姐姐就那么闭上了美丽的眼睛。
回忆起那些与姐姐相依为命的日子,他们在亲情里就是这样 相爱相杀的。
那时他大概七岁,姐姐十三岁,住在华南一个偏僻贫穷的村 庄里。妈跑了,爸爸去找她,再也没回来。他总是饿,姐姐就总 是忙。
姐姐干活时,就把他放在家里。出门时,她会回头给他一个 灿烂安慰的笑,有时她被他闹得心烦,就皱着眉头,瞪他一眼。
姐姐忙回来了, 带点食材,拾捯拾捯给他做饭。大多数时间, 两个人一边吃,一边因为肠胃的满足而生出些许的幸福感,对遥 远不可知的未来心生期盼。
少部分时间,姐姐会抹抹眼泪,气哼哼地把碗墩在他面前: “吃吧吃吧,你就是饿死鬼托生的。”
有笋子的时候,姐姐就割了笋,剥洗干净,拿去镇上卖,卖 不掉的就留下来腌酸笋。姐姐做的酸笋,味道好得出名。通常刚 刚压窖,就被订购一空。后来因为这手艺,他们去了城市里,在 螺狮粉店找到了活计。
没有笋子的季节,到了农忙时分,姐姐去帮人下田、播种、 收割,什么都干。
他的命是姐姐给的啊。在一片片凋零了却始终摆脱不掉的 饥饿感中,他慢慢地长大,长高。等他也长到了十三岁,等他 也学会了腌酸笋,等他们终于从那个贫瘠的村庄走出来,终于 在没有人认识他们的新世界里开始了新生活后,他却开始无法
和姐姐亲昵。
临行前那个拦住他们的男人,把美好淳朴的姐姐撕碎,他终 于知道,所谓的农活并没有那么多。所谓的亲切,并没有那么纯 粹。他的肚子也一点都不容易填饱。那是晚上,他开始不明白为 什么姐姐坚持要在晚上出发去开始新生活,为什么不跟任何人告 别。后来,他懂了。
有些人的新生活,就是要这样掩人耳目地逃荒一样地开始。 没有告别,没有祝福,没有欢送。只是独自一个人穿过伸手不见 五指的黑夜,然后走啊走,终于走到黎明,看见光亮。
那个男人的笑,是他见过的最恶心的嘴脸。他喊他伯伯呢, 他比他父亲的年纪还大。他威胁他们说:“想走吗?走了也不会干 净了。一日夫妻百日恩,常红,咱们都能恩到下辈子了。”
还记得姐姐一声不吭地抓紧他的手,急匆匆地走过田畦。他 不记得走了多久。只记得小了一号的鞋子,挤得大拇趾钻心地疼。 他们走上马路,在路边休息。黑夜里的虫鸣叫得人心烦。终于, 鸡叫了,天边有了光晕,红霞也慢慢出现。那光从微弱慢慢变得 强盛。他抬眼看那刺眼的光,希望它能杀死他们身上的病毒,也 杀死他们的过去。
然后他们坐上了车,他坐在车的最后一排,往后看。曾经熟 悉的一切,在飞速远离。他心想,他再也不会回去了。姐姐握着 他的手,那样紧。他也不会让姐姐也回去了。他要握着她的手, 走遍天下,随遇而安。
人在异乡的苦楚和蹉跎,自不必说。可日子总归是越来越好 了。他读完了初中,读完了高中。那个嘴脸逐渐模糊的男人,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