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了,大家在喧闹中离开。翟常青照例喊住了顾夏:“顾老 师,一会儿有时间吗?”
“没有。”顾夏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今天是我姐姐的生日,我想去看看她,您能陪我去吗? ”翟 常青靠在讲桌前,就那么盯着顾夏,“如果她活着,应该三十一岁 了,您也是三十一岁吧?”
顾夏愣了愣。
“不知道为什么,那天跟您说了她的事儿后,就觉得……挺 想让您见见她的。”翟常青说,“你们,有点像。”
顾夏走到了教室门口停下来看他:“哪里像?”
“感觉。”
顾夏笑笑:“她葬在哪里?”
“她的骨灰在陵园纪念馆。因为死的时候太年轻,所以没有 下葬。”
郑阳的骨灰也存在那里,当年也没有下葬,郑阳的父母受不 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对他们唯一的儿子又痛心又愤慨。也许该去 看看他了,她上一次去,还是他们结婚纪念日的那一天。
顾夏背起包:“走吧,我陪你。”
在陵园纪念馆,顾夏买了两束花。
站在笑容璀璨的翟常红的照片前,她微微地发了怔。
“我姐姐很漂亮吧。”翟常青说。
“是啊,很漂亮。”
“如果她还活着,我说不定已经当舅舅了呢。你们是不是 很像?”
“嗯,我们的眉间都有一颗痣。”顾夏点头。
“不仅如此,你们的神情也很像,特别是皱眉的时候。你在 讲台上讲完冷笑话,从来不笑,像是已经知道大家的反应一样, 会微微地皱眉。就是那个皱眉的样子,特别像我姐姐。”
“因为我像她,所以你才接近我的吗?”
“也不是啊。顾老师,我觉得你很亲切,也很勇敢。”
“勇敢?你哪里看出我勇敢。”
“感觉,我能看出你的内心其实很坚强。”
“呵呵。”顾夏不置可否的笑了笑,他还真敢说啊,看到内心 里的坚强这种话。
“你别不信,因为做生意每天都要见很多人,所以我还算懂 点识人之术的。”翟常青笑着说。
“你先回去吧,我还要去看一个人。”顾夏说着朝另一个方向 走去。
“谁?”
“我老公。”
翟常青像是早已清楚她接下来的动作,却没有跟上去:“那我 等您。”
郑阳的遗照也是笑得灿烂。人们总以为遗照可以留住逝者的 音容笑貌,可对顾夏来说,就算每天都看到这张笑脸,在她的回 忆里,郑阳生命的最后时刻,却并不是开心的。他们总在吵,她 斤斤计较他的冷暴力,却从未换位思考,她是否也并不温柔?虽 然他混蛋的说法已经坐实,可为什么她一直以来都觉得欠了他 一个理解?说到底,她不也是这样想的吗?她不需要对他的死 负责吗?
那年在殡仪馆,他那从小就离弃他各自成家的父母撕扯着她 的头发,扇着她的脸,哭天抢地要她还给他们一个儿子,不就是 因为她要对他负责吗?
郑阳先是失踪了三天,之后在南山公园的后山偏僻处,找到 了他的尸体。他躺在一张旅行毯上,旁边有一把锋利匕首和一个 水杯。旅行毯因为他的血而整张变硬,但他的唇角却带着笑容。
法医鉴定,他是自杀。他吃了大量安定药,割断了左手的大 动脉,因失血过多而死。
他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就这样对自己施了极刑。
“为什么呢?! ”还记得那个痛心疾首的傍晚,顾夏不相信 地站着,内心只有这么一个声音,然后就那么仰面朝天地倒了下 去。一片昏暗之前,只看到阴沉的天和远山。
而此刻,她站在他的遗照前,依然是这个问题:“为什么呢?”
为什么要抛下我?为什么要抛下这个世界?要知道,从此我 的天空便全是阴沉,从此,我只看见这望不尽的远山。
第三章
人为什么要活着呢?
太多人给出的答案是:爱和责任。
放弃活着是否就意味着放弃了爱和责任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