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谢谢你啦。”
顾夏挂断了电话,关掉了手机,把自己往被窝里缩了缩,重 新拿起了遥控器。她带成人教育的课已经一年了,中间也有学生 追过她,基本形式就是从打电话问问题开始。所以虽然第一节课 上她留了号码,但其实每晚过了八点,她就把手机关掉了。除非 找到她家里去,否则她就在那老宅子里,坐拥了全世界的清静。
清静地懒,清静地沉沦,清静地把自己放进巢穴,舔舐孤独 和思念,还有那么一点点的愧疚和不甘。
房子大也有大的好处,很多情绪似乎也被放大了。郑阳去世 后,一个人生活的这两年,她近乎贪婪地体验着这种类似被遗弃 的孤单,像是对自己的惩罚。
她和郑阳结婚的第三年,正是又痒又痛,争吵和冷漠几乎快 把她的耐心用光了。有时恼得厉害,杀了他的心都有。可她还没 动手,他就自裁了。从此就变成一张披了黑纱的照片,挂在厅堂 不显眼的位置。
不知道哪里出的原因,还是所有的婚姻都会必经这样痛苦的 磨合,总之他们在关系最坏的时候诀别了。
顾夏第一次带郑阳回家时,爸爸大概是因为女儿即将归属于 另一个男人而感到失落,所以只是闷闷地喝酒,但妈妈的眼睛里 却带着喜悦,这说明她对郑阳很满意。
两个人婚后,周末都会回顾夏家吃饭,那时他们多么好啊。 父母每次都小心翼翼地流露他们多么想要一个外孙,一切似乎都 在朝着红红火火前进。可后来,她和郑阳的婚姻出现了问题,再
后来,郑阳死了。红红火火终于没有达成,而变得冷冷清清。
这两年顾夏偶尔回家吃饭。她妈看见她就满面悲悯,根本不 加掩饰,似乎唇角里随时会发出悲鸣:“我可怜的女儿啊。年纪轻 轻就当了寡妇,你这以后可怎么办啊?”
她妈开始时不太敢提让她再嫁的事儿,但近半年来就把这事 儿提上了日程。开口闭口就是这个,没少找人给介绍对象。顾夏 被逼着见过几个,其中有一个丧妻的中年男子,这样对她说:“我 把我妻子的骨灰带到国外去做成了合成钻石,如果结婚了,你愿 意戴着这颗钻石吗?”
顾夏肃然起敬,觉得他才是有大爱的人。哪像她,每天对着 郑阳的照片就是骂:你这个混蛋啊!
周一到周五,顾夏带几节少儿英语的课。一般是晚上六点半 到八点半,所以白天的时候就窝在家里。如果不是因为生活需要 她挣钱,她真想时刻都窝在家里,把自己完全封闭。
郑阳去世一年后,她才去的培训中心。同事们并不知道她的 遭遇,她也始终疏离,没和任何人交好。偶尔大家说要去哪儿聚 会吃饭 K 歌,她总会找理由不去。渐渐地,也就没有人喊她了。
活得越来越像一根木头,没有生机,也不渴望雨露,更不会 生出新芽,就是这两年来的顾夏。
又到了周末,又是一上午的课。顾夏讲了一会儿,讲台下已 经趴倒一片。她咳嗽了几声,讲了一个生硬的笑话,讲河南人去 美国开饭店。一个老美打破了碗,河南人对店主说“ 碗打了 ”, 老美却以为是赔偿金:“onedollar ?”暗忖这 Chinese 不简单啊,
一开口就是得克萨斯口音。
底下反应寥寥,笑的大概只有翟常青。他笑起来的眼睛真亮 啊,他多大来着,应该是二十五岁。二十五岁的男孩子,眼睛都 这么亮吗?
顾夏不好意思地清咳一声,把目光转到别处,继续讲课文。
课间休息, 翟常青伸长脖子问她:“顾老师, 中午请你吃 饭吧。”
“为什么请我吃饭,要贿赂我考试给你放水吗? ”顾夏态度 冷冷。
“那哪能呢?纯粹地就是想和你吃个饭,随便聊聊。” “除了英语学习,我没什么好聊的。”
“您是老师啊,答疑解惑,人生中的难题也不能跟您讨教 了吗?”
顾夏语塞,再低头就看到翟常青笑得又露出了白牙:“那就这 么说定了, 一会儿我在楼下等您。”
人人都爱用吃饭社交。一个盘子里用筷子交换过口水的两个 人,真的就会因此而互增了解和亲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