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
也许有些人就是生命中一段路的同行者。
一起肩并肩,手拉手,行过山川湖泊,暗礁险滩, 穿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终于走到黎明乍现。
然后,也许连告别都不用说, 他转身向别处,她继续前行。
第一章
顾夏坐在硕大的堂厅,风从外面吹过门帘,吹过挂在门栏的 一串风铃,吹过墙上挂着的郑阳的照片, 吹翻了她面前的作文纸。
什么嘛。她有些恼火地用左手把散落的长发别在耳后,右手 用红笔在作文纸上画着圈。不过是写一篇三百字的作文,竟然有 三篇一模一样,连标点符号都不差的。这些人啊。
顾夏摇摇头,毫不客气地给了零分。
周末的课是连上的,周六一整个上午,周日一整个下午。一 上午讲完,顾夏觉得嗓子要歇菜了, 腰背都疼, 只想回家去躺着。 躺的姿势她都想好了,要翘着二郎腿,再看着美剧。
学生们如鸟兽散,顾夏挽好了笔记本电脑的电源线。
“顾老师!”一个留着飞机头的年轻男人站在她面前。
“怎么了?有什么不明白的问题吗? ”顾夏把鼠标放进电脑 包里。成教班一共四十六名学员, 每堂课来的人不超过三分之二, 鲜少有留下问问题的。
“您给了我零分,我想问为什么?”
“这位同学,你的名字?”
“翟常青。”
“好吧,翟常青同学,你的这篇作文是抄的,只能得零分。”
“怎么判断是我抄的?”
顾夏让他把作文拿过来,然后打开手机,搜了第一句,之后 的内容全出来了,果然一字不差。
翟常青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嘿嘿,但是我好歹抄下来 了,并且一个错字儿也没有,您起码得给我个鼓励分儿啊。”
顾夏笑笑,拿起包出门:“下次你认真写,我会好好鼓励你的。 明天见。”
第二天下午,课间时,翟常青把一沓彩色的广告单挨个发, 也塞给了顾夏一张。
“正宗广西螺狮粉,鲜香辣,还有酸爽哦。”顾夏看着广告单 上的字,哑然失笑。算起来, 她好久都没吃过这个了。第一次吃, 还是和郑阳一起。她一边用手扇着被辣得滚烫的嘴唇,一边吃得 汗流浃背。吃完了,走出店门,外面的小道只剩下蝉鸣。郑阳第 一次吻了她。两个人的嘴唇都火辣辣的,也臭臭的。初吻和螺蛳 粉的味道奇妙地缔结在一起。
顾夏看向窗外,莫名失笑。攀缘的凌霄花正抱着一棵不知名 的树,这奇妙的缔结像一对原本陌生的人,突然有了比生养血脉 还要亲密的关系。
上课了,教室里从先前的喧嚣安静了下来。顾夏回过神,拍 拍手:“这一节是作文课,请大家在二十分钟之内写一篇三百字的 作文交上来就可以放学了。记住,不能用手机搜网上的抄,谁抄 了我都知道。”
她有意无意地扫了一眼坐在最后一排的翟常青,正看到他笑 得牙齿雪白。
一个小时后,顾夏坐在广告单上的螺狮粉店里,对着刚端上 来的一碗粉,掰开了筷子。
一口下去,没呛住辣,眼泪鼻涕都出来了。这一开始就像放 了闸,擦了又擦。粉被时间泡得饱胀,委委屈屈地窝在碗里。
就这么哭了一会儿,顾夏才红着眼睛去付了钱。
出门的时候,从外面提了一包青菜回来的翟常青喊住了她: “顾老师,您来吃饭啊,怎么不找我啊,让小妹给您免单啊!”
顾夏没抬头,匆匆而过。
翟常青看她穿过一路的车灯,走向看不见的深处,这才回店 里。店员小妹跟他像是打招呼又像是抱怨:“刚才那个女人,对着 一碗粉哭了半个小时,她是不是有病啊。”
翟常青端起那碗顾夏剩下的灵魂已死的螺狮粉,若有所思地 倒进了垃圾桶。
晚上,顾夏窝在被窝里,带着些许寂寥和怅然看美剧。 手机响了,不认识的号码,她接起来。
“顾老师,我是翟常青,打扰您了吗?” “你好,有什么事儿吗?”
“第一节课你给了我们号码。我就是想问候一下,您没事 儿吧?”
“我很好啊。”
“店里的小妹说您哭了。” “你们家小妹这么八卦?”
“ ……您没事儿就好啊。想吃螺狮粉,我可以给您送家里去, 我亲自下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