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我很想和何秧聊一聊,随便什么都行。比如,传说中她 去商场里扫货,程亮生帮她提着大包小包是不是真的;比如她在 歌厅里唱歌,谁要是多看她一眼,程亮生就带着人去揍,索钱, 是不是真的;比如,我中考时英语考砸了,听力的部分根本不知 所云;比如,何秧你好吗?真的抛弃了家,去追寻想要的东西了 吗?那么,你追到了吗?
可是我什么都没说。看到都流泪的祖孙二人,我也哭了。没 有任何交流地哭, 让整个病房都变得怪异。另外两个病床的病人, 诧异地看着我们,探究着眼泪背后的故事。
何秧在医院里一直没走,直到奶奶出院回家。
接奶奶出院那天,我也去了。何秧站在自己的家门前,停住 了脚步。
“走啊,奶奶给你做豆角焖面。”奶奶拽她,我站在门里,犬 激动地叫起来,空了许久的家,让它也很寂寞很惶恐吧。
“我还有事儿!”何秧挣脱了奶奶的手,跑掉了。
一个叛逆的少女,不会把“懂事”当成枷锁的。她沿着小巷 跑去,一直没有回头。
那个暑假,我的成绩刚够重点高中的分数线。父母给了我最 大限度的自由, 但整体来说, 是很无聊的。小伙伴们的聚会很少, 曾经总是成群结队的活动,渐渐地只剩下两三个人。
那年的电视台新闻里,总是冒出“严打”的字眼,何秧的爸 爸刚好撞在了枪眼上。作为一个有前科的人,他被重判。
通知书发到何秧家后,奶奶越发地不出门了。那年她大概只 有六十岁,可她在我眼里和八十岁的老人无异了。她同样地衰弱, 同样地眼神空洞又苍老, 我开始害怕她会一个人死在家里。于是, 便经常去她家串门。
趁着何秧不在,我偶尔也会在她的房间里逗留。
小时候,我经常去她的房间里玩儿。那是个很朴素的房间, 小小的木板床,小小的衣柜。写字桌上压着的玻璃下,放着几张 老照片。
照片上是何秧和奶奶,在公园里手拉手地站着,大概六七岁 的年纪。
那时何秧真小啊,也真可爱。我忍不住要把照片抽出来看, 却没想到,照片下藏有玄机,另一张照片也展露了出来。
年轻漂亮的夫妻抱着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站在一个老房子 前。三四岁的小女孩是何秧,夫妻应该是她的爸爸妈妈。真看不 出来,何秧的爸爸年轻时那样好看,何秧应该是随他。大眼睛,
高鼻梁,眼睛里有无与伦比的生动。
不知道为什么,我把这张照片偷偷地藏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谁都那样幼小过,被抱在怀里,被温柔地爱过呢。
还没有长大成人的何秧,她现在在哪里?她的青春在怎样地 流逝?但我知道,她会回来的。也许会晚一些,也许路远一些, 但总会回来的。
那个暑假特别热,知了在不知疲倦地呐喊。河对岸新搬来一 家裁缝铺,我妈在那儿给我做了两件棉绸裙子。我隔一天就要去 问一次,我的裙子做好了吗?就这么去了七次。
有几件很漂亮的连衣裙挂在墙上, 总有年轻的女孩跃跃欲试, 但那裙子只有身高一米七的女孩穿上才好看。
有一次,我听见店主阿姨和做工的师傅说:“也只有银珠能穿 得好看了,以前银珠从咱们这儿穿一件衣服出去,就带来很多生 意,可惜了了。”
做工的大师傅忽然问起了我:“何秧现在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她好久没回家了。”我说,“银珠是谁?” “银珠是何秧的妈妈。”大师傅说。
“她在哪儿啊,我从来没有见过她。”
“死了多少年了。太突然了,在这儿订的裙子都没有拿走。 喏,墙上挂的这几件就是她订的。”大师傅朝墙上努努嘴,“她眼 光好,这些衣服现在看起来,也不过时。”
我呆住了:“她怎么死的?”
“小孩子家别问了。就是可怜了何秧,从小没爹没妈的,跟
着奶奶过。现在又不懂事,跟着坏孩子瞎混。”店主接过去话说。 我不再做声,震惊得无法动弹。
我扭身往外面走,大师傅喊我:“你的裙子不拿了?还差一颗 扣子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