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承受住流言的人也能承受光辉, 这是长大后才明白的道理。 但流言会杀人,却是当时就能感觉到的。
何秧的父亲,他不会说话,是因为初入狱时,曾经试图咬舌 自尽。他到底做了什么各种版本不一,但听到耳朵里,却已经感 觉到这个世界的恶意。
因为所有的讲述者,都难掩脸上兴奋的表情,好像当年的 故事里没有伤害。除了当事人所受到的那种挫骨扬灰的疼痛, 当事人亲朋的无奈和惋惜,在外人看来不过是生活所赠予的 一 出大戏。
我已经不大记得起六岁以前的事儿,除了个别强烈情感的刺 激。比如我养的一只名叫“伊丽莎白”的小猫误食鼠药死掉的时 候;比如某次父母吵架,把家都吵翻了的时候。别的似乎都不太 记得。大概和任何一个小伙伴疯玩疯跑被挨打被教育的童年无异。
“秘密基地”又失窃了一次,这次丢的是一块玉,老爷爷报了 警。警车的到来让邻居们开始惶惶,虽然警察也没查出来什么,但 他们都把目光都投向了何秧家。犬也开始变得暴躁,经常狂吠不止。
我不敢再去何秧家。怕何秧的爸爸,怕很多事。越是害怕的 禁忌的,却越是勾起好奇心。紧张准备考试的初中生活里最后一 段时光,邻里间的八卦像是我们枯燥生活的一种滋养。
据说,警察搜了何秧家,但什么也没有搜出来。审讯了何秧 的爸爸,却因为对方的口齿不清,什么也问不出。
何秧的奶奶像是站在聚光灯下的舞台恐惧症患者,连买菜都 不愿出去,便委托我妈妈,每天买菜的时候帮她带上。
中考前的一天晚上,何秧家的犬开始叫。据我了解,那是一 种快乐的呐喊,像是重逢了分别已久的主人。
我往屋后跑去,隐在墙后往何秧家看。远远的,有摩托车的 灯光照过来。果然,是何秧回来了。
我看到何秧急匆匆地从家里闪出来,然后往摩托车的方向 跑去。
一个小时后,警笛在我家屋后鸣起。父母都出去了,我也悄 悄地跟在了后面。
两辆警车的车灯把何秧家的大门照得雪亮,何秧的爸爸被几 个人押着出来。秘密基地里的老爷爷也跟在后面,手里拿着那只 被盗走的玉珏。
“是她女儿报的案,说在家发现了这个。”警察对一个提问的 邻居这样回答。
警车拉走了何秧的爸爸后,大家还久久未散。我跟着妈妈往 何秧家里走,看到奶奶像是缩小了一圈那样坐在一个小板凳上。 我从来没见过有谁像她那样绝望过,她就那么坐着,一言不发, 眼神一片茫然。我妈妈蹲在她身前,想扶她起来,她却像钉在了 小板凳上一样,怎么都起不来, 然后直直地从小板凳上摔了下去。
中考过后,我陪妈妈去医院看何秧的奶奶。在医院里,她很 平静地躺着。我喊了一声奶奶,她牵动嘴角笑笑。我问她饿不饿, 渴不渴,疼不疼,她也只是牵动嘴角笑笑。
妈妈下午要上班, 就留我在医院里看守。我百无聊赖地坐着, 盯着输液管里的药一滴滴往下坠,只等打完这一瓶,去护士站喊 换药。
有个熟悉的影子在病房门口探头,我知道她是谁,我追了出
去:“何秧!”
我追到医院大门口才把何秧抓住。我一直有些怕她,并且我 们之间的小枝桠依然存在,可是那一刻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 我对她说:“何秧,去看看你奶奶吧,她一定很想你。”
“我怕她看见我生气!”何秧忸怩着。
可我还是拽着她回到了病房,奶奶的点滴刚好打完,我又慌 忙着跑向护士站。等我回到病房里,何秧正趴在奶奶的床前哭得 不行,而奶奶,摸着她的头发喊她:“宝宝。”
她们之前说了什么我不得而知, 但我知道,奶奶多想念何秧, 多需要她。而何秧是小心的,愧疚的,祈求原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