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伙伴们对何秧的八卦开始引爆。有人说看到何秧在 KTV 里唱歌;有人逛街看到她乱买东西,程亮生提着大包小包屁颠颠 地跟在后面;有人说那些程亮生的小弟们,都喊她嫂子。还有, 她一不高兴,就会朝程亮生发脾气,还会动手 … …
周围的邻居们,没有谁家再丢过东西。
何秧不交作业,考试白卷。先是被请过几次家长,但家长并 没有出现,后来学校的升旗仪式上点名批评过她一次。再后来, 程亮生去学校找她,被老师发现。程亮生被赶出学校,老师下班 回家的路上被拍了黑砖。全校老师都震怒无比。
少年的不懂事是一种无知者的无畏。用拳头打世界的程亮生, 用他自己的方式保护心爱的女孩。可他却并不知道,这在成人的 世界里,是不被接受和原谅的。
直到有一天,何秧被劝退。
去何秧家家访的老师是这样说的:“你们家孩子我们管不了, 哪个学校要,就去哪儿吧。”
被领回家站在一边的何秧,面对老师的愤怒和奶奶的痛惜, 眼神里依然是一种无所谓的睥睨。
她依然那样天真骄傲,像小时候一样,不接受她的世界,她 会先抛弃,并转过头去,对抗到底。
奶奶哭着说:“被宠坏了啊这孩子。从小没爹没妈在身边, 我一个老太婆哪懂得教育孩子。我就是疼她啊,冬天怕冻着, 夏天怕热着,把她捧在手心怕摔着。我尽力了,也没力气了。
现在我管不住她了,我还能活几年啊?学校再不管她,那这个 孩子就毁了!”
送何秧回去的老师摇摇头,离开了。
正是课时,我们都在学校里。而何秧被送回家这件事儿闹得 太大,四方邻里都在看热闹。在我们孩子中间流传的闲话,大人 们其实知道得更多。
这些所有的细节和片段,都是小婷从她妈妈那里听来的。
还有那个躲在房间里的何秧爸爸,他终于现身了。他找到一 根绳子,把何秧绑在家里的那棵和何秧一起长大的树上。他打了 她,嘴巴里呜呜呀呀。他说不出话,他发的声音也是奇怪而令人 惊惧的。
而何秧挣扎着嘶吼怒骂,可没有人敢上去拉。
她被绑了很久,直到人群散去。夜幕低垂,倦鸟一样的学生 们放学回家。
她疲惫地终于低下高贵的头颅,这时程亮生出现了。他带着 一帮大小少年,踹开何秧家的大门,把绑在树上的何秧救走。走 之前,把那束缚过他的女孩的树踹得枝干乱颤。
我们一群小伙伴站在桥上,看到程亮生一行十几辆摩托车, 拉风地从桥上穿过。何秧的脸靠在程亮生的背上, 紧紧地抱着他, 像是抱着她的未来。时间似乎慢下来,她看向我们时,嘴角露出 那么一丝微笑。
现在想来,我从来没有见过何秧哭,从她六岁那年搬到奶奶 家来开始。她生气的时候就瞪人,难过的时候就决绝。
她从未妥协过,不管是对谁。对朋友,对家人,对自己,对
未来。
他们是私奔了吗?她会后悔吗?她还能回来吗?
何秧的那个笑一直印在了我的脑海里。我猜,那微微的一笑 也震动过别的少女的心。不知道她们中的谁,是否也像我一样, 其实在羡慕何秧,羡慕她的生命已经开始冒险。而我们,也许永 远只能过从众的生活。考一个好高中,考一个好大学,找一个好 男人恋爱结婚生子,过一成不变的保险的日子。
我们不会知道冒险的意义,因为我们害怕。害怕被从众的人 指点,害怕不走寻常路时会遇到的荆棘, 害怕所有不可控的一切, 包括明天。
可谁的明天是可控的呢?
太多人的生命之火就是这样微弱地燃烧,直至殆尽。
围成一团的我们,就这样目瞪口呆地看着何秧离开我们庸常 的生命里。
那天,我记得很清楚,我们家挂历上的中考倒计时显示,还 有四十二天。
很长时间,我都没有见过何秧。
但似乎因为她的不在,各种流言和八卦甚嚣尘上。 我答应妈妈不告诉任何人的秘密,早已不是秘密。
而何秧在传说中已经自带光辉。不管那些故事是不是残酷, 是不是不堪,是不是与堕落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