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有一天,我看到何秧坐上了程亮生的摩托车,就那么风 驰电掣地从我旁边经过。她没有看我,程亮生得意地吹了一下口 哨,又得意地轰鸣着离开。
我身边的沈倩呆住了,眨眨眼睛问我:“他们这是谈上(恋爱) 了吗?”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何秧不过是找一个保护伞狐假虎威而 已。程亮生对她来说,意义并不单纯。
而大概就是从那时开始,何秧开始真正地像一个“疯丫头”了。 这个“疯”,是贬义的,是老师和家长说起来就会摇头的疯。
程亮生得意地充当着她的司机,她放学后回家的时间越来越 晚。而有一次,甚至被老师抓到,在下午课时跳墙逃学。
一个周末,我和沈倩去秘密基地。路过何秧家门前,大门敞 开着,奶奶独自一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奶奶喊住了我:“小西, 你知道何秧去哪儿了吗?”
我摇摇头。也许她和程亮生去约会了吧。吃饭,去市里的游 乐场,看电影,他买礼物送给她。也许他们还会接一个生涩的吻。
谁知道呢?
奶奶似乎老了许多。她的眼睛被阳光晒得几乎睁不开。她疲 惫地说了一句:“孩子都是讨债鬼,我快还不起了。”
屋里有个男人的身影从暗处亮出来。他的头发很短,满面沧
桑,他对着我笑了一笑,有着和何秧一模一样的唇线。
我突然紧张起来,也很害怕。我抓着沈倩的手就往门外跑, 隐约听到奶奶的一声很长的叹息。
我当然无法理解那声叹息,自行在那个男人的微笑里添加了 太多不太友好的可能。一直过了好久,我也没能让自己的心跳恢 复平静。
那个男人,是何秧的爸爸,他出狱了。
我满怀心事,和沈倩在秘密基地敲了很长时间的门,老爷爷 才过来开。他的腋下夹着双拐,看到我们也不太友好:“你们以后 不要再来了,我这里也不是公园。”
老爷爷的博物馆被盗走了一只簪子。我记得那是镶嵌了 一 小块翡翠的银质簪子,年代久远,银已经发黑,但那翡翠却绿 得幽然。
大概是晚上, 一个男人来偷走的。老爷爷起来追, 被他推倒, 摔坏了腿。
“是不是你们跟谁到处乱讲我这里有什么? ”老爷爷很生气 地问。
“不是,不是。我们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连家长也不知道。” 我和沈倩连连摇头。
“你们走吧,不要再来了。”吃了闭门羹的我和沈倩,只好怏 怏地回到桥上, 一边看着河水, 一边百无聊赖。
忽然间,我像是惊醒了那样,似乎窥到了什么真相。我心里 像是有一个非洲土著在打鼓,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何秧的爸爸、出狱、被盗……这些细节是如此容易就让人联
想到一个司空见惯的犯罪故事。 我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我既兴奋也惘然,还有挥之不去的恐慌以及淡淡的忧伤。 “叹什么气啊!”沈倩问。
“晚上睡觉前一定要提醒你爸妈把门窗关好,有小偷太可 怕了。”
“嗯,嗯。”沈倩捂住胸口,“好可怕。”
晚上睡前,我几次从被窝里爬出来去检查门窗。路过父母的 卧室,听见他们一起在嘲笑我:“快成神经病了。”
气得我很大力地摔了门。
我实在睡不着,胡思乱想的时候,窗外传来摩托车的轰鸣, 从远到近,又由近到远。也许是程亮生送何秧回来了吧。他们的 约会有趣吗?不会真的接吻了吧。
长大的过程,是得到的过程。变得更高,更强壮,学会很多 知识、道理,树立起自己所认为正确的行为法则,学会买东西, 并塞满抽屉,身体开始发育,从一个孩子慢慢地过渡到成人。
我们能体会到这种得到,却鲜少发现每一个得到的背后,都 是失去。
从得到的第一个吻开始,就失去了吻在想象中的甜蜜。
何秧更是神出鬼没了,但他们家的争吵更大声。她越来越像 一个叛逆的少女。穿很短的裙子,把马尾辫扎得又斜又高。她总 是眼神睥睨这个世间的一切。忽然间,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成为 了她的债务人。
我从未听到那个男人的声音。哦,何秧爸爸的声音。他似乎 把家庭战争置之度外,也许是逃避自己是家庭战争的始作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