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都是事儿,跑了好几次去看沈倩回来了吗,可她家的 大门总是被一把铁将军守住。
我想要和谁说说话,说说我内心经历过暴风骤雨后的初晴, 说说那初晴的枝头有一只倦鸟飞过,说说我其实为我曾经的口无 遮拦而感到后悔。这后悔就像船行在波澜不惊的海面上,但又明 白平静之下暗涌着也许无法招架的巨浪。
房屋后面的何秧家, 吵架声更大了。何秧从小天不怕地不怕, 是有理打遍天下的那种能气死人的丫头。
我妈披了件衣服出门劝架,我跟在了后面。
何秧家里一片狼藉。满地都是她摔的东西,奶奶坐在沙发上 气得发抖。我妈走进屋去,握住奶奶的手,扭头问何秧:“这次又 是因为什么?”
奶奶说:“她爸爸要出来了,我在给他收拾房间。何秧不许。 说如果他回来,她就走。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奶奶像是忍了很久,终于被扯断了绷紧的神经,崩溃得哭 起来。
我站在门外,如雷贯耳。我第一次知道,从来未曾见过的何 秧的爸爸,竟然在坐牢。我第一次知道,何秧强势的背后竟然有
这样一段故事。我惊恐地发现我这微微的兴奋并不是来自同情, 而是喜悦。
嘿,瞧你平时那么得瑟,你有什么好骄傲好得意的?你是漂 亮,是被很多人喜欢,是有个忠实追求者,可是你还有个丢人的 爸爸呢 … …
你不要低估一个少女的邪恶。在价值观还没有建立好之前, 所有的少年少女最先懂得的是这个世界最残酷的法则。你不想被 嘲笑,就伙同别人一起去嘲笑他人;你不想被孤立,就笼络别人 一起去孤立他人;你不想显露软弱,就戴好强势的面具;你不想 被拒绝,就先拒绝别人。你不懂这个世界,但是不需要懂,不知 不觉你就已经学会竖起尾巴,呲出牙齿,拿凶狠做武器。
每一朵玫瑰在长出花苞的时候,会先长出刺来。刺尖锐,凌 厉,丑陋,隐在叶下,桀骜不驯,自成力量。
我看到了我的刺。
我曾经邪恶过。何秧也是。
只是,我是软弱与从众的,何秧是坚硬与孤独的。
我是一只奔在群里的鹿,而何秧是一只独走天涯的狼。 可群鹿也可以让一只狼受伤呢。谁说不可以?
妈妈开始安慰奶奶,何秧发现了我。她像以前一样很凶地瞪 着我,一直瞪一直瞪,而我回瞪了过去。
我似乎是在一瞬间有了铠甲和武器,我似乎是在一瞬间看轻 了从来都是仰视的何秧。
自卑的人会看轻一直仰视的人,不管表现没表现出来。这是 自卑的人的出路。
“谁让你来我家的?你给我滚!”何秧推搡着我。
我轻轻说:“你不用推我也会走,谁愿意待在一个犯人家里, 我还嫌这里不干净呢!”
我脚步匆匆地走到大门,周身因为兴奋发颤,体验了第一次 战胜一个顽敌的那种快乐。
我再次跑到沈倩家门口,她刚回来,我冲进房间抓住了她 的手。
“你怎么了?”沈倩笑眯眯地问我。
我几次要脱口而出“我有一个秘密”,可是没有。我笑啊笑, 不是因为开心,而是因为复杂。我有限的经验里找不到别的表情 来表达这种复杂。
可如果说“何秧爸爸在坐牢”这件事到底有多重要,其实也 没有。那天,在沈倩家,她抄完了我的作业。我们一起看了会儿 电视,聊了聊焦恩俊和小虎队的八卦,然后回家。
我睡之前,我妈才回来。
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何秧家的事儿不要告诉任何人, 否则我揍死你。”
我点点头讨价还价:“那你告诉我她爸爸为什么会坐牢?”
“小孩子家家的知道这些干什么?你这次期中考试考了第几 名啊?”
我讪讪地缩进了被窝。
我睡得很好,虽然睡前的大脑依然兴奋地想了很多种可能。 我编了很多个故事, 有的哀伤,有的残酷,有的只是冲动和误会。 我把有限的情节生搬硬套,我在故事里感动了自己,也几乎在故
事里与何秧和解。
有几天,何秧家安静得像枯竭了多日的河床。我也到底没能 创造出何秧父母最合情合理的故事,只好把它压在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