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TVB 的武侠剧盛行,复仇剧最能让人看得热血沸腾。 还没有理解过什么叫“仇人”的我,在一群小丫头片子中间,信 誓旦旦地说了那么一句话:“她,是我的仇人。”
人总是因为无法控制住嘴巴而引发争端,而人生中很多似是 而非的假象都因说出了口而难以更改。当年的我为了博得小伙伴 多一些的喜欢而选择了投机和撒谎,现在的我已不敢再妄议任何 人的是非。
教训来得太痛, 一次便记一生。
排场的姑娘何秧,呼啦啦地又拔高了一截儿。植树节、青年 节、建党节的时候,她风光无限地站在仪仗队第一排最显眼的位 置举旗子。走起路来那样铿锵有力,插着红色长翎的仪仗帽裹住 她的小脸,让她更加英姿飒爽。
瞧,我们讨厌的仇人并没有因为我们的讨厌而有一丁点儿的 不好呢,她依然很排场呢。她过生日的时候,那个她从不承认的 男朋友程亮生送了一个有半人高的公仔熊给她,和她一块坐在课
桌前,看起来各种拉风。她的不承认的男朋友好像也不骑自行车 了,换了一辆摩托车,偶尔来校门口接她,那排气筒的轰鸣,让 半条街都嘈杂起来。她慢走或快跑,他都跟着,好像在炫耀他的 车技,好像在用一种狗皮膏药式的态度解释他的深情。
有一次,每天放学和我一路的小伙伴沈倩被家人接走去为外 婆庆生,我和包括小婷在内的几个别的女孩一起回家。
那个黑社会混子程亮生喊住了我:“李小西,你过来!”
他就是这么喊的,好像我妈发现我偷看电视剧,老师批改完 我错漏百出的作业,带着点“看我怎么收拾你”的怒气。
我心中一凛,想起被揍断了胳膊的男生,腿是软的,头皮是 硬的。
我不敢吭声。
“李小西,我喊你呢!”程亮生又喊了一声。
我的小伙伴们面面相觑,小婷推了推我:“快去吧,他喊你呢。”
我闭上眼睛就跑。才跑几步,一辆摩托车横在了我的面前: “你跑什么啊,假装不认识我啊。”
程亮生已经从摩托车上跳了下来,满脸都是“你逃不出我的 手掌心”的那种如来佛祖般的表情。
事实证明,心虚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鬼。它出现时,你就逃 不开恐惧。
“哎呀,我不打你,你干吗这么害怕! ”程亮生笑了,如来 佛祖的笑变成了孙悟空的笑。
我扭头看我的小伙伴,她们驻足在一旁,不敢吭声。
程亮生对她们跺脚:“都走开!”
以小婷为首的小伙伴们立刻跑开了,把一个孤立无援的我留 在了一个残酷冰冷的世界。
“你能帮我个忙吗?”程亮生等女孩们跑开,抓抓头发问我。
“啊? ”这是剧情反转吗?我开始真的觉得我会因为说过何 秧的坏话而被揍。
“你和何秧不是一块玩到大的吗?你跟我说何秧喜欢什么, 不喜欢什么,有没有讨厌的人啊之类的。”
“我,我不知道。”我结巴起来。
“你别不知道啊 ,我还救过你 一命呢 ,怎么这点小忙都 不帮?”
“我 …… 我 ……”我左思右想,想到的不过是跳皮筋、犬、 秘密基地、何秧奶奶做的豆角焖面。
程亮生对我的答案并不满意,但我实在说不出别的什么,因 为我和何秧已经好久不在一块玩了。
“我想送她个礼物,让她一下子就喜欢上的。”程亮生问我。 “我真的不知道。”
“真没用!”程亮生气得瞪我,扭头要走。 我长呼一口气,有一种绝处逢生的轻松。
可他又回过头来:“那个,你如果有什么事儿,谁欺负你了什 么的,可以找我。我找人打他!”
我心中满是惊恐地点头,一个人胆战心惊地往家走的时候, 还是不太敢相信:我这是被大佬罩了吗?
九十年代的小县城,不爱读书的叛逆少年很多都去混社会。
程亮生所在的初中乱得出名,可他还是在那儿打出了一片天地, 做了那个学校里的新生代大佬。
大佬的世界我不懂,但很怕。
那晚回家,我磨蹭了很久才做完作业。我听见何秧家的犬叫 得尤其大声,而何秧似乎在和奶奶高声吵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