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们上了初中,程亮生并不和我们一个学校。偶尔放学 的时候,还能看到他骑着自行车在学校门口晃悠,吊儿郎当的样 子,等着何秧。
他追何秧太拉风。偶遇何秧值日,他就带几个小男生跑去何 秧的教室帮忙干活, 但干不好,何秧朝着程亮生扔书, 扔黑板擦, 扔扫帚疙瘩,弄得满教室鸡飞狗跳,然后她蹲下哭,程亮生哄不 住就只好跑了。情人节的时候,他送她玫瑰花,虽然只有一朵, 但这般梦幻不知羡煞了多少初潮将至未至的小女生。
那时,我已经很少再想起何秧了。除了偶尔听到她又在家训 狗,看到周末时她集结着几个小女孩又疯跑着做游戏,还有从别 人的嘴里捕捉到一点关于她的八卦。我想起她, 听到她,看到她, 就像一个失恋的人想起了前任,心里有点疙疙瘩瘩,还有点恼, 不能想下去,否则会更恼。
现在想想,我是早熟的,而何秧始终保持着天真蒙昧。所以 她可以一直任性地不搭理我,她可以不怕任何人,她可以在别人 追求她的时候以为朝他扔个黑板擦就能吓跑他。
但少年的执着心念才不是一个黑板擦就能吓跑的。
捕风捉影来的别的八卦中,喜欢何秧的男孩子还真不少。就 算现在已经成年的我们也无法理解刚刚十来岁的男孩子在人生还 蒙顿一片的时候为什么会有爱情的想法,但事实是,“喜欢”是 一种天生的能力,年纪越小越纯粹,也越有力。
大概是沈倩班里的一个男生,不知死活地去追何秧,然后被 程亮生揍断了胳膊。
这件看起来普通的初中男生争风吃醋的事件,让何秧名声 大噪。
课间很多人开始讨论原来的校花是否该让位于她?她的男朋 友有多厉害,高大、威猛、狠。似乎所有的男老师都对她不错: 体育老师总拉着她一起做示范动作;语文老师还经常喊她去聊天, 一边聊一边拍着她的背 … …
总之,何秧不是个简单的女孩子。
总之,我们这种淳朴又单纯的, 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女孩子还 是离她远一点比较好。
远离她,似乎就远离了是非,也远离了别人的口水和目光。
成长虽然是缓慢的,但很多无师自通的懂得确实是忽然到来 的。而世间的所有懂得都没有好坏之分,只是一种自我保护的力 量,让人学会分辨并站好自己的队。
好像是从初二开始,曾经一起跳皮筋的小伙伴忽然都对跳皮 筋失去了兴趣。取而代之的是一起逛精品店,租书店,钻进谁的 闺房里,围成一团叽叽喳喳。
女孩子们的话题当然很多。肥皂剧、明星趣闻、好听的歌、 被家长责骂、做了一个怎样奇怪或者缱绻的梦、哪个牌子的自动 铅芯笔好用……所有的聊天话题都很有趣。
听八卦总能调动一个女孩子内心里的蠢蠢欲动,但又十分忌 讳自己变成八卦里的人物。
还记得我们的扎堆圈里有个叫小婷的姑娘, 每一次八卦必到, 但如果偶尔一次她没有参与其中, 便会确认很多遍大家聊了什么, 有没有背后说过她坏话啊什么的。
而同仇敌忾似乎是忽然到来的,像是结成了盟军,当说起一 个人时。
有时这个人是学校的教导处主任,有时是容嬷嬷一样的电视 剧角色,有时是学校小卖铺分毫不让的刻薄老板娘, 有时是何秧。
曾经是孩子王的何秧忽然就变成了一个在女孩子中间不那么 受欢迎的人。
小婷率先表达过看法:“我妈不让我跟何秧玩儿,觉得她是疯 丫头。”
因为何秧的强势而在做游戏中被“伤害”过的其他小姑娘也 纷纷讨伐她。而当她们问到我时, 我说:“有次我掉坑里快淹死了, 喊她救我,她都没救。”
所有人都觉得我受到的“伤害”最大,对我表示了深切的同 情,对何秧更加讨厌。我被紧握住手,被柔软中带点同情的目光 所包围,而我心中的那点撒谎带来的愧疚感,很快就被那些目光 和友好所融化。甚至很长一段时间内,我的记忆也出现了偏差, 何秧不是没有听到我的呼救,而是她根本就不想救我。她真的好 坏。她孤立过我,让我想自杀,还真的让我差点死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