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买回来的时候,产房里已经没有了何秧。女大夫说,她 被转到了病房里。我又跑去了病房,在病房门外,我听到何秧在 问旁边的产妇:“你们要女孩吗?我刚生了一个,可以送给你们。”
我浑身发抖着走到她身边,把她扶起来,端碗喂她。小姑娘 乖乖地闭着眼睛躺在一边。
她很快吃完了,对我笑笑问:“你帮我想的名字呢?” “英伟。”我说,“叫英伟好吗?女孩也可以叫英伟。”
“嗯,好。”她说,“可是我真的不想要她,你能要吗?你不 是就想要一个妹妹吗?和你妈妈商量一下。”
我哭了起来。
我就这样有了一个妹妹。
不过,并不是我妈妈收养了她,而是我四十岁久久未孕的姑 姑。那一年,几乎不需要什么收养手续,之前也不需要什么准生 证明。总之, 我有了一个叫英伟的妹妹, 我几乎是看着她长大的。
何秧在医院里住了三天,之后不知所踪。一个月后,奶奶卖 掉了房子,回了农村老家。
临走前,奶奶去看了小英伟,我以为她不知道的,原来她都 知道。她握着我姑姑的手说:“这个孩子就是你们的孩子。我和何 秧永远不会回来。”
我的妹妹小英伟在她大一点的时候,问我姑姑:“妈妈,你怎 么这么老啊,别的小朋友的妈妈都很年轻呢。”
我拍了一下她的头:“胡说,你妈妈年轻着呢。”
她哭起来。姑姑瞪了我一眼,抱起她的心肝宝贝, 亲亲鼻子,
亲亲嘴巴:“宝宝嫌妈妈老啊,那妈妈去做手术整容行不行啊?” 我的鼻头一下很酸很酸。
我再也没有见过何秧。大学毕业后回老家,倒是见过一次程 亮生。下火车的时候,我坐的是他开的出租车。
副驾驶的座位上,坐着一个三四岁的胖小子,没想到程亮生 还能认出我:“儿子,你看,这就是爸爸的大学生同学李小西。”
我讪讪地笑着:“什么大学生,没什么用,还是你这小老板 吃香。”
寒暄了一路,我们谁都没有提起何秧。送我到家,他怎么 也不收我的钱,还帮我把行李放下车。等在我家门前的小英伟 看到我回来了,像只小鸟一样朝我飞过来,程亮生笑着说:“小 女孩真漂亮。”
“我妹妹。”我说。
他揉了揉她的头发,转身上车,“嗯,有事儿联系。”坐上车 前,他做出一个打电话的动作。
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的小男孩,一直看着英伟,一直看着,直 到车子调转车头离去。
我再也没有何秧的消息。没有人有。
有些人,真的就像一滴水掉入了大海那样,消失不见。
但一滴水也有一滴水的世界观,一滴水也有一滴水的前尘往 事,一滴水也有过梦想,有过超然。
一滴水的何秧,你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