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超市买年货的时候,我遇见了何秧。她胖了一些,小腹微 微隆起。她买了很多肉。
“嗨。”我跟她打招呼。
“嗨。”她微微地笑着,脸上的每一个线条都变得柔和。 “回来过年啊。”我寒暄着。
“是啊,你高中还好吗?”她也寒暄着。
“很累。”我老实地回答,“你呢?怎么样,在做什么?” “程亮生也进去了,我最近没事儿干。”她无奈地耸耸肩。 “进去哪儿了?”我真愚蠢。
“你觉得是哪儿就是哪儿吧。”她扬扬眉毛, 有些不耐烦的 样子。
我讪讪地站了一会,她买好东西喊我:“走啊,回家。” “哦。”我跟过去。
“李小西,你得好好念书,考个好大学。我是没机会了,你 不知道,我很羡慕你。”何秧悠悠地走着。
“嗯。”我点点头,“你也可以回来复读啊。回初三复读,再 考高中。”我真诚地建议。
“不,我连复读的机会都没有了。”她捧捧肚子,“我怀孕了。” 那年她应该刚过十七岁。我再次呆住。
她又笑了:“你是高材生,孩子出生,你得帮我想想名字。” “好啊,”我说,“男孩女孩?”
“我希望是个男孩。女孩子混社会,太难了。”她说,“如果 是个男孩,我就好好养着;如果是个女孩,我就送人。”她的声音 里带着一种云淡风轻,说得好像是犬生了小狗那样简单。
“你得帮我保密哦。我讨厌小婷那种爱嚼舌根的女孩子,我 知道她常说我的事儿。”走到桥上时,她告诫我。
“嗯。”我再次点头。
“现在水太浅了,跳河都淹不死。”她淡淡地说。 “别死。”我说,“你还有孩子呢。”
“孩子对我来说不是礼物,是灾难。我奶奶还不知道呢,我 不想告诉她。程亮生也不知道。只有你知道,李小西,你会帮我 保守秘密的吧。”
“会的,我发誓。”我举起左手,觉得不妥,又把购物袋换到 左手,举起了右手。
“你真呆。”她呵呵笑着。我从未在任何一个十七岁的少女身 上见到过那种风情。
“那个裁缝铺,”我指了指河岸上的裁缝铺,对她说,“那里 有你妈妈没来得及取走的几件连衣裙,我觉得你穿会很好看,别 的女孩子都不能穿。”
“哦。谢谢你。”她说,“我房间桌子上的合影你知道去哪儿 了吗?奶奶说,就你经常去我房间。”
“在我家。”我老实承认,感觉耳朵都热起来。
“那你拿着吧。那照片在我这儿,总感觉不合时宜。”她说, “不合时宜用的对吗?我都不记得几个成语了。”
“对极了。”我鼻子有点酸,脸应该很臭。
“那说好了,你要帮我取个名字,男孩的名字。”她走下桥, 和我分别。
“我会的。”我说。
一直到暑假,我都没有见过何秧,但我知道她就在后面的房
子里。空气里经常飘过来豆角焖面的香味,那是奶奶想要留住孙 女在费力讨好。
暑假的第二天,爸妈都去上班了,我一个人在家,突然响起 敲门声。我去开门, 看到何秧捧着肚子站在门前:“我可能要生了, 我奶奶回老家了。你得帮我,送我去医院。”
我心急如焚但又不知所措:“我该怎么办?要钱吗?我的压岁 钱有一点。”
“拿着,拿着,我会还你的。你骑自行车,送我去。”她指 挥我。
“哦。”我慌里慌张去拿钱,又推出来自行车。我骑着,何秧 坐在我后面,感觉她的手指要把我的 T 恤都绞烂了。
中间我们还遇见了几个邻居,他们跟我打招呼: “小西去 哪儿?”
“去玩儿。”我挤出笑脸回答他们。
一路颠簸着到了妇幼保健院的急救室,何秧被慌里慌张地推 进了产房。 一个小时后,我在门外听到了婴儿的啼哭声。
我冲了进去,看到何秧虚脱似的躺在产**,一个皮肤又黄 又皱的小婴儿被随便包裹着放在旁边。
“是个女儿。”接生的女大夫说。
何秧眼睛里的光瞬间暗了下去。她朝我摆摆手,我把头低下 去:“我很饿,你能帮我买点吃的吗?”
“你想吃什么?”我连忙问。
“三鲜粉,有肉有鸡蛋,有营养一些。”她回答我。 我连忙跑出去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