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我问我妈:“何秧的妈妈是怎么死的?” 我妈愣了下,没有搭理我,去厨房端出了晚餐。
我明白,对于一个十五岁的女孩, 父母只想交流学习的事儿。 那顿饭我吃得很慢很慢,思考着自己也不懂的关于生死的问题。
晚上睡觉前,我看了一会儿书,完全看不懂的《生命中不能 承受之轻》。人与人之间最重要的理解是“同情”。你做的任何事 情,我都能理解。我可以和你同哭,同笑,同痛。再想起我那么 不理解的,与何秧有关的种种,只觉得我是一个很残忍的人。我 不仅残忍、无知,而且坏极了。
之后的暑假,每当和朋友一起玩耍,说起何秧或者那些听来 的八卦,我都不再接话。有一次,沈倩问我怎么了,每天都锁着 眉头。我哭了一场,我说:“沈倩你知道吗,我小学落到石灰坑的 那次,不是何秧故意没有救我,是她没有听见。我撒谎了。”
这几年来,我因为这个谎言总是战战兢兢。这是我做过的最 坏的事了,我想不到有什么事比这个还坏。
沈倩很久没有说话,然后她抱抱我说:“没关系的,谁都撒过 谎,没有人会因此讨厌你的。”
“你不讨厌我吗?”我泪雨滂沱。
“不啊,我跟你说一件我做过的最坏的事儿吧。我知道是谁
偷了秘密基地的东西,可是我什么都没有说。”沈倩很艰难地对 我告白。
“是谁?”我止住了眼泪。
“是程亮生。那天半夜,我爸爸从外地买蜂箱回来。我没睡, 一直在等他。从我们家的后窗,可以看到秘密基地的房子。我看 到程亮生从墙上翻出来,他不知道怎么发现了我,对着我舞着拳 头说,如果我说出去,就弄死我。我很害怕,一直很害怕,所以 什么也没有说。我知道何秧的爸爸是冤枉的。那个被放回他家的 那块玉,根本不是他偷的。是程亮生偷了,何秧放回家里去的, 然后报了警,指证她爸爸。”沈倩大概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 完了这段话,而我被这真相震惊地久久无语。
“何秧恨她爸爸。”沈倩躺在自己的**,悠悠地说。
那些八卦来的流言蜚语,在我的脑海里开始排列组合,何秧 去世的母亲,被冤屈的父亲,年迈的奶奶,她总是睚眦必报的脾 气,像是齿轮遇到了齿轮,所有前尘往事前因后果,咔咔咔地转 动着一个少女的生命之链。
“她妈妈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吗? ”我又把这个问题抛给了 沈倩。
“小婷说,她妈妈在外面有了人,被她爸爸打了一顿,然后 她妈妈就自杀了。最早都说是她爸爸杀了她妈妈,所以才被判那 么多年,后来翻案了,就放出来了。”
“何秧的爸爸太可怜了。”我说,“你说,我们应该说 出真 相吗?”
“我很想说啊,可我又很怕。”沈倩有些发抖。
“我们问问何秧的奶奶吧。”我建议。 “我不敢说。”沈倩拒绝。
“那,那好吧。”我一腔热血的正义感,只好淡淡地散去。
后来,我们开始上高中。高中生活与初中比,一切都变的密 集了起来。自由的时间像是海绵里的水,只能挤一挤才有。
只有周末的时候,才能和沈倩见个面。她去了另一所高中, 也是一样的早晚自习,忙忙碌碌。
那个十一月份的周末,我听到何秧家的犬叫得比以前欢快。 我猜,是何秧回来了。我很想见见何秧现在的样子,于是悄悄地 走进了她家的门。
站在堂屋门口,我听到奶奶和何秧的对话:“你爸爸他说,出 来后的日子过得还不如在里面。所以,还是算了吧。你栽赃他, 也是犯罪。我不能让你也进去受罪。”
原来,奶奶什么都知道,原来她这样艰难地保全了何秧,失 去了自己的儿子。
我轻轻地退出了大门之外。之后的一年,都没有何秧的消息。
一年之后的寒假,何秧真的回来了。不是偶尔地回来晃晃, 而是回到了奶奶身边。在此之前,牢里传来何秧的爸爸又一次自 杀的消息。这次他成功了。那个鞭炮声分外热闹的春节,何秧家 静静的,大门上的丧纸分外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