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过来时,天已经亮了。
烛火燃到了尽头,只剩一点暗红的灯芯,在风里摇摇晃晃。
阳光从窗缝漏进来,薄银似的铺在桌面上。
两坛酒已经空了,不知是谁又送来了新的。
乌尔萨还坐着。
他几乎没换姿势,背挺得笔直,手里捏着半杯酒,没往嘴边送,就那么垂着眼看着,像在看酒,又像在看别的什么。
没有眼泪,没有低吼,没有半分失态。
他平静得像山里埋了千万年的岩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只是在等天亮,等一场寻常的宿醉过去。
蓓露丝的心很痛。
她没有等到琴姐姐的责骂,没有看到有人崩溃,乌尔萨依然愿意理她,依然和她一起喝着酒,可不知道为什么,这反而让她更难受。
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只能举起酒杯,和乌尔萨轻轻一碰,喝酒!醉生梦死……
再没有其他人出现,也没有人离开,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他们四个人,而且他们都变成了“哑巴”。
她见过乌尔萨发怒的样子,见过他大笑的样子,见过他受了伤还咬着牙不吭一声自己裹伤的样子。
她一直觉得这男人是铁打的,风刮不垮,雨打不烂。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
原来有些人的难过,从来都不是哭出来、喊出来的。
“对……”
蓓露丝想说一句对不起,可乌尔萨快速的在她的头上敲了一下,没有任何言语,继续喝酒。
“吧嗒……”
一滴无声的眼泪落在了酒碗中,和酒水混在一起,仰头痛饮,有一股淡淡的苦涩,那肯定是因为这种酒就是这个味道。
蓓露丝平时虽然有些大大咧咧的,可现在的情形就连是傻子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既然你什么都不说,既然你想要让我陪你一醉方休,那就来吧!
洛蕾伊虽然酒量不行,但是愿意舍命陪君子,阿尔伯特还是老样子,沉默寡言,一直陪伴。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已经不再重要,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两件事,喝酒、睡觉。
喝多了就睡,睡醒了再喝。
在迷迷糊糊中,她在一片没有边界的黑暗里醒来。
她知道她是睁着眼的,可是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空,四周是均匀的、不透光的、没有厚度的黑暗。
她站在那里,像是被放进了一只没有开口的匣子里,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到,像是那些声音刚离开嘴唇就被黑暗吞没了。
“嘟……”
一个有些苍凉的颤音出现,像是有人在向一个有些残破的陶罐中吹气发出的。
音是闷的,裹着潮土似的沉气,颤巍巍地从黑暗深处浮上来,落得慢,散得更慢。
像积攒了半辈子的叹息没处安放,全堵在罐口,吹出来就成了不成调的响。
没有起伏,也没有章法,只是一声接一声地飘着,偶尔破个音,混着细碎的气声,像人哭到喉咙发哑,连哽咽都不敢大声,只敢贴着罐壁,把难过一点点漏进无边的暗里。
另一个音出现,像是从一根有些漏气的竹笛里飘出来的。
调子总也吹不完整,刚起个头就泄了气,半截音飘在半空,顿上许久,才又有气无力地接上后半句。
气声盖过了笛音,呼呼地擦着笛管响,像有人埋着脸,鼻尖通红,堵着嗓子吹,每一个音都带着哭腔的颤。
它不往人耳朵里钻,只轻轻蹭过耳边,像一句没说完整的道歉,像半句没讲完的想念,飘到一半就散在了黑暗里,抓不住,也留不下,只留得心口一阵空落落的酸。
又一个音,像是一把琴弦有些松动的琴弹出来的。
弦是松的,按不实,拨一下就嗡地晃出老远,音准歪歪扭扭,总也落不到该落的地方。
单音孤零零地响一声,停半晌,再落下第二声,间隔长得像哭到脱力的人,要攒好一会儿力气,才能掉下第二滴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