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偏偏就要赖在长安,以后任谁也赶不走我。”秦洵道,“不过,我娘当初把我送出去历练一番,也许是对的,如果不是那六年,我现在八成真不知民间疾苦。你看,我们家商儿比现在更小几岁的那时候,话里总是会带点‘何不食肉糜’的意思,他也不是有意的,只是他那小脑袋里就不存在‘民间疾苦’四个字,大人再怎么给他解释,他点头答应了你,但他心里其实并不明晰,他现在说这些话少了,那也只是因为我们告诉过他这些话不对,他在听话,究竟不对在哪里,你如果让他说,他是说不上来的。”
因为没有经历过,一切被告知的概念就只能是没有实质的浮想,不能附着在具体的物象上,往往不痛不痒。
“阅历和见识总是越多越少,人一辈子其实都在不断地被磨平棱角,差别不过是有人磨得快有人磨得慢,世人好像也都默认了人就该被慢慢磨平,要不然怎么孩童放声哭放声笑就是可以被原谅的纯真,大人却得喜怒哀乐不形于色,昧着良心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否则就要被指责不成熟不懂事。”没了酒坛,秦洵对手里最后一杯酒格外珍惜,小口小口抿着,“我倒希望我磨得慢些,我在这世上走一遭,可不是为了讨好谁的。”
生辰宴开始时已初见暮色,这会儿天边已然黯淡,上将军府中却是一片灯火通明推杯换盏的喜气,灯笼明光映亮少年轮廓精致的半张脸,不知是他在及冠的一瞬间长大,还是殷子衿一年没怎么见过他,觉得他这张脸上残存的稚气又褪掉不少。
这孩子常年混迹在京城的富贵子弟圈子里,荒唐混账的事情,他跟着人家干得驾轻就熟,各种“丰功伟绩”放到外头说道说道,保准是个典型的二世祖形象。
但若见过他,细细观察过他眉眼间笑盈盈的神态,就会发现他身上其实并没有多少高粱纨绔的靡丽气息,所谓荒唐大都浮于表面,只要他肯正正他没相的坐姿,稳稳他轻飘的语气,揭了外头那一层,内里便是明朗干净一个少年人。
“后来怎么样了?”殷子衿问。
“后来?”秦洵眨眨眼。
殷子衿话转得突然,秦洵逐渐被酒精麻痹的脑袋又变得迟钝,良久才反应过来晋阳王叔是好奇他提起江南接头那件事的后续。
“后来呢,你们上去拦了?”殷子衿补充。
当时那个年纪的小少侠们,混迹在江湖上正是热衷“行侠仗义”的时候,秦洵大概比他的同伴们缺少些侠气,但真让少爷看不惯了,他也不至于袖手旁观。
况且他还能记着这事,现在拿出来说道,当时八成是插手了。
秦洵弯弯眼睛:“啊,是上去拦了,沈柏舟带的头。”他一顿,“沈柏舟我和王叔提起过吗?是我二师兄,他在江南一带还是小有名气的。”当然一部分是被狐朋狗友们瞎借名号闹出来的。
“还是第一次听你提,不过我此前见过他。”殷子衿食指敲敲桌面,“我在江南的时候拜访过沈庭让,当时那年轻人刚好住在他府上,生得挺俊。”
“小师叔?他近来可好?我好些年没见过他了。”秦洵半倚着桌沿,“去年下江南在金陵住了不少日子,但我也没与他碰过面,我跟他关系不算好,他一般不乐意见我,我也不去讨他嫌。那会儿就齐璟去过一趟他府上,为的公事。”
“我与沈庭让也不甚相熟,都不及你与他,他好与不好,我瞧不出什么来,总归是安生日子吧。”殷子衿轻轻一声叹息,“我家老头子走得早,丢了一堆身后事给我,我年纪还小的那几年,受过老章华侯不少照拂,后来老侯爷也走了,全家只留了这么一个儿子在世上,冒昧也好,多管闲事也罢,人在江南离得近,我就总想着怎么也得瞧他一眼,瞧瞧他如今是什么模样了,就像了却一桩心事,踏实。”
秦洵头枕胳膊伏上了桌,不胜酒力,话音都些微含混:“大家都是前朝余孽,有安生日子过就不错了。”
殷子衿一食指戳上他脑门:“有你这么快活的前朝余孽!”
他没有纠正秦洵话里隐含的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