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秦洵听齐璟说,他父亲秦镇海和舅舅林祎都整夜守灵,小辈们则基本安排守的上半夜,祖辈们年纪大了,自己身子骨就已不怎么灵便,又遇此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伤怀之事,还是就让他们歇息之余帮着操持丧事,别来守灵了。
外祖父林天本是执意要守的,但痛失爱女的打击下,他上了年纪缓不过骤然翻涌的情绪攻心,在秦洵被齐璟劈昏不久,老人家跟着棺材没走几步,突然也直挺挺昏死过去,将府连忙差人请大夫来看,万幸并无大碍只待缓过后苏醒,林天醒后执拗着非要拖身子来灵堂看一眼。
停灵三日里尚不盖棺,这一眼女儿遗容更是让老人家悲痛欲绝,而后林天被众人口舌说干劝着先回去歇息了。
定国公夫人一见秦洵就颤着步子上前来把他搂进怀里,还没开口泪就先流下来了:“就剩你了,孩子,就只有你了啊……”
她这一生以前朝宫女身份起始,先是看过了主子殷宛公主生母乐贵妃亡于行宫走水,后又看了殷宛公主的早逝,答应要好好照顾公主的后代,盼他们事事安顺,望他们长命百岁,谁知自己都还未及入土,又眼睁睁送走了尚未过半百的公主爱女林初。
林初膝下子嗣极稀,只有一个秦洵。如今这世上,殷宛公主的后代就余下这么一个秦洵了。
定国公夫人痛心又自责,自感有愧旧主所托,百年后无颜面对,但她活到了这把年纪依旧还是低微出身的无权无势,也知道自己就是安稳本分给小辈尽慈的命,缺少那翻弄权柄的聪明才智,于是又涌上一阵深深的无力感,这便愈发伤心起来,揽着秦洵轻轻拍打,泪珠落个不停。
秦洵听出她逐渐哭得喘不上气,怕她上了年纪身子遭不住,便又反去安抚她:“外婆,先回去歇着吧,这里有我,我守下半夜。”
齐璟也说:“夫人保重身子,我陪着微之。”
舅母庄氏扶着定国公夫人,看了眼齐璟,对秦洵道:“公爷那边也才醒来没多久,婆母听说你来灵堂了,非得也要来看看,看一眼你,也再看一眼姐姐。”
老太太今日一天伤心过度,这会儿又搂着秦洵大哭一通,显见虚弱,却犟着不肯走,听秦洵说要守下半夜,她也要留下来陪着,被众人一番好劝才劝回屋去。
“父亲和舅舅也回去歇息吧,下半夜我一个人守。”秦洵直直望着面前的棺。
秦镇海想说什么,看看他木然的神色,又不知如何开口,目光一偏见秦洵侧后方的齐璟体贴地做了个“有我”的口型,秦镇海略一犹豫,还是眼神示意林祎跟自己暂时离去。
离去前秦镇海张臂一揽,把儿子抱进怀里拍了拍肩背:“你自己也保重身子,有什么就让人来喊一声,放心,家里人都在。”
不多时,灵堂只剩下了秦洵和齐璟,以及无声无息躺在棺中的林初。
秦洵只上前看了一眼,来前刚止住的泪水又被陡然涌上的酸楚感冲出眼眶,齐璟轻轻揽住他肩。
这次秦洵很快把泪强逼了回去,敛成刚来时的冷淡神色。
男儿有泪不轻弹,秦洵自十岁往江南起就很少再为什么事掉过泪珠子,突遭丧母大恸,是真到了伤心处。
只不过哭除了宣泄情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而对于成年人来说,连肆意宣泄情绪的资格也要被剥夺去大半。
林初是躺着棺材进家门的,命丧家门外,若是未开城门便已出事,那消息早就该送回来了,不至于匆忙之间让将府哀迎一口棺材,所以应是见过皇帝之后出的事。
“给的什么说法?”秦洵问。
“中毒。”齐璟略微用力闭了闭眼缓解干涩,他自来到将府起就没阖过眼,这会儿眼里浮出了少许血丝,他回答秦洵,“城门刚开,母亲呈上军报匣子,突然毒发身亡,太医都没赶得上,只能帮着殓了遗容。”
秦洵缓慢顺着棺材走动,齐璟也跟上他的步子,见棺材中的林初平静宁和,双手交叠在腹上,压住了她的那块威骑令。
齐璟记得秦洵提起过,先前林初曾说“能把自己的令带入墓冢,便是武将这辈子最大的荣耀了”。
齐璟想,这位大齐第一巾帼女将她做到了,此刻她的故人们却都宁愿她没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