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急什么。”韩耀德白他一眼,“这不是来日方长,从长计议吗。现下这时候咱们不适合冒进,这才先往后退退,明哲保身。你以为太子这么好当的?且不说如今陛下都将立储之事推后了,诏书没下之前万事都还没定论,就是陵王他称心如意地当成了这个太子,你当朝中人人都服他?谁知道这位子他坐不坐得稳。再不济,只要皇后还是皇后,等有朝一日皇后熬成了太后,倒也未必没有一线转机。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我这把年纪了都不着急,你急什么。”
韩耀德说着又叹起气来:“皇后,皇后啊,她也是拎不清,你姑都说了,原先他们说好了的只拿皇后自己开刀,后来怕事不够大整不到陵王头上,这才咬咬牙又添了曲相,曲相为了把这事收场跟陛下服软,实则是想用以缓兵,偏生皇后不懂曲相用心,八成是听说了曲相同意陛下立陵王为储,她当曲相是真放弃了洛王,觉得心灰意冷走投无路了,这才破罐子破摔把洛王也卷进来,真是够添乱的。”
“还有柔嘉,你怎么教养的你侄女!”韩耀德又瞪了韩淳一眼。
被迁怒的韩淳心下冤枉,但也不敢开口反驳。
“从前瞧着挺知书达理的姑娘,怎么也跟着拎不清,家里告诉过她多少次她这皇后表姑不是个聪明人,没事别跟着干蠢事,她当时一副听懂记住的模样,结果一转头,皇后叫她干,她还真稀里糊涂地帮着把洛王药倒了。不是我说,洛王摊上这么个娘和媳妇,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得亏还有曲相里里外外打点着,不然都不知道洛王怎么顺顺当当地长这么大。”
韩淳恭顺附和:“父亲说得极是。”
是日下午,此前关押在大理寺的谷夫人被送回上将军府,大理寺的人手将她的住处谷园围守起来,而禁军安排的马车也把秦洵从陵王府送回了将府,禁军一队人马也将洵园围守。
秦洵没表示出什么意见,全程都很配合。
翌日,城外的南征军卯时便已严整列队,南诏外使的领官与南征军林、关二将并立阵前,等候着大齐繁华帝都长安开启城门。
辰时,城门准时开,入目也是伴随圣驾的盛队阵仗。
大齐的当今圣上一身玄黑龙袍,目光从城外阵前三人一一扫过。
南诏使臣领官上前一步:“南诏使臣见过东齐陛下。”
“快快免礼。”皇帝和他之间几丈距离,却也象征性伸手做了个虚扶的姿态,“南诏使者远道而来,议大齐与南诏邦交大事,是为贵客,朕恐怠慢,便斋戒沐浴几日,这才开城相迎,还望使者见谅。”
领官揖礼:“谢东齐陛下贵礼款待。”
林初和关延年便接在后头也上前来,停在皇帝面前几丈开外。
皇帝看着林初慢慢走近,看着她经过城门时,不知为何稍稍滞了步子,多有不合规矩地一分神,抬头看了看这道界限分明地划分出两边区别的京城城门。
关延年空着手,林初手里则捧着一只木匣。
皇帝便笑了。
他心里在想,林初到底还是没有让他失望啊。
而后林初很快收回目光直视正前,站定后,她的目光也落在了皇帝脸上。
皇帝刚浮上的笑意一凝。
林初看皇帝的目光向来都会带着少许的交情意味在,尽管皇帝很清楚这少许的交情意味并没有一星半点能归为男女之情。
林初看皇帝时目光里的这点交情意味,和她看秦镇海、林祎、顺昌堂侯甚至是皇后曲折芳这些人,都是一样的,这些在颠覆旧朝前就相识相伴的同辈人们,相顾时目光里都会程度不同地带点这样的意味,包括皇帝。
他们互相都是在看自幼相识的故人,源于对这个人世记事之初,他们皆为前朝旧臣家眷又是同辈人、曾平起平坐忽略过任何顾虑忌讳的交情,是因为他们并非天生君臣而有幸留存住的一点浸透了悠久岁月的奇异交情。
尽管后来他们每一个人都收敛了起来,甚至还因几十年里君臣同僚之间的诸多摩擦争斗而日益淡褪,但他们都知道这已然是深入骨髓的东西,除非这辈子到了连身带魂归于虚无之时,才会随之一道葬入地底,否则再是枯竭萎缩到不见生相,都还会留一粒种深埋骨血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