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听说过,这枚特殊玉石制成的凤戒是从前朝大殷流传下来的,从前朝起就只传于一国之母,大齐建后,这枚凤戒并不在当时尚为皇后的堂氏手里,而是被当时的刘太皇太后收在身边,一直到今上继位都没给堂氏,直到刘太皇太后过世,才到了堂太后手中。
后来在今上迎娶曲佩兰为后时,堂太后将之传给了自己这位外甥女兼儿媳,却在曲佩兰过世后又收回自己手中,没有再给现皇后曲折芳,还叫曲折芳暗咬银牙气了不少时日,至今耿耿于怀。
明明直说太后要见他就好,偏偏要给他看这枚凤戒,摆明是在拿身份施威,不容秦洵拒绝。
“走吧。”秦洵淡淡丢给小太监一句,自觉乘上了辇车。
宫人平稳地拉动辇车,顺着两宫之间的长栈桥,送车上这位金贵的世家公子往长乐宫去。
“拜见太后。”长乐宫主殿,秦洵给上位的华服贵妇行了跪拜礼。
“起吧。”已然年老的贵妇从小太监手中取回自己那枚凤戒,神情和语气皆平淡无波。
“谢太后。”少年起身时顺着动作轻轻将衣摆拂得垂坠无皱,并未失礼地多费工夫拍掸膝上灰尘。
那枚凤戒太过尊贵,小太监在景阳殿外堵住秦洵出示给他看时,就只是托着装了凤戒的小木盒,没敢直接以体肤触碰,方才还给太后,仍是恭敬地捧着小木盒,太后取回时却还是洁癖似的向身旁的大嬷嬷阿冬要了块布,细细擦拭过,这才戴回自己指上。
戴好那枚凤戒,太后抬手示意大嬷嬷扶住自己,另一手微提裙摆,徐步走下阶来,停在了站立殿中的红衣少年面前。
秦洵原打算只是去见他的贵妃姨娘,并没有太在意仪容,一身在民间时偏好的纯色红衣,简简单单,无佩无绣,头发披散,仅在后腰处用一根宽发带收束。
景阳殿门口那会儿,小太监显然没有等他回去换衣梳头的意思,秦洵也就这么往长乐宫来了。
堂太后望着他。
当初还需要大人弯下腰或蹲下身子与他平齐的软小稚童,如今个头却是比太后都要高出一大截了,秦洵见着太后下了阶站在自己面前时,需要仰头看向自己,便得体地拢了衣袖弓下腰背,微垂了那张精致漂亮的面容,并未张狂到去居高临下地俯视大齐最尊贵的妇人。
“直起身来。”妇人明显比过去苍老的嗓音制止了他这般举动,“年轻人,弓腰驼背像什么样。”
恭敬不如从命,秦洵自小长在长安权贵圈,也不是会惶恐怯场的人,太后既开了尊口,他便重新站直颀长的身子,毫无顾忌地与太后仰头望来的目光对视。
太后定定注视少年一双深蓝眼眸:“不叫姨祖母吗?”
秦洵道:“臣惶恐,不敢与太后攀亲。”
太后竟是笑了笑:“长大了,学会顶嘴了。”
其实秦洵说话时语气放得十足十谦卑诚恳,并无孩子气性故意顶撞的意思,太后虽是说他“顶嘴”,倒也不是在责怪。
年幼时秦洵遇事不大多想,和蔼的太后总是一张慈祥笑颜,包住他的小手轻轻拍着,耐心听着他偶尔还说话磕巴的童言童语,或是将他抱在臂弯里四处走动,指着些物什哄他道“洵儿看喜不喜欢”,不时还会被他逗得开怀,当真是把他当亲孙子疼爱的模样。
秦洵对早逝的秦家祖母并无印象,只一直受着林家外婆的慈祥疼爱,很容易就对同样慈祥的太后产生亲近好感,太后的说法,是说过去各家皆为旧殷之臣时交情甚笃,齐家堂家与秦家林家的长辈们是同袍兄弟姐妹的情谊,自己一直把林初当成干女儿,也就让秦洵唤自己“姨祖母”。
秦洵想也没想就照着唤了,只在回到家中说起时,见父母长辈神色有些古怪迟疑,但他们也没制止他如此唤太后。
若非后来钟室一事,秦洵许是还能一直将太后当作和蔼慈祥的“姨祖母”看待。
他长大后试过设身处地想一想,站在太后的角度,其实也能理解太后待他母亲和他时,既念着他们是同袍后嗣、是林天的子孙,却又想着他们是殷宛公主的后代,那种怜爱与怨恨交织的心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