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连下了几日的绵绵秋雨,昨日傍晚雨歇时,太阳才稍稍探出头,很快又被汹涌而来的暮色压下,一直到今日白天才大方地重新现于人前,所以今日的阳光并不浓烈,穿过云层投下人间来也只是薄薄一层,起不了多少暖意,仍是雨气未散的凉。
一场秋雨一场凉,连绵的秋雨过后,就再也不得回暖了。
很快就要入冬了。
多年未曾踏足过,长乐宫的殿宇花木已经在秦洵记忆中逐渐褪去,但此刻太后徐缓领着他走上的这条路线却从记忆里浮上,秦洵步伐有一瞬间微不可察的停滞。
他陪着太后拐了个弯,顺着檐廊又走一程,停在了一处殿室门口。
在久远朝代时死过悍将的尘封殿室,被一路不言不语缀随身后的大嬷嬷上前打开了大门,一股多年无人造访的霉尘气味扑面而来,随之裹挟着钻人骨髓的阴冷,不算狭窄却异常幽深的通道好似不见尽头,只能借着大门外不甚明朗的雨后日光,依稀辨出通道尽头又是一扇落锁的门。
秦洵心底五味杂陈地默笑一句,自己这是二入钟室了吧。
也算是份殊荣了,翻遍整个大齐,连一次踏足过长乐宫旧时钟室的人恐怕都难找,秦氏微之未满十七的年纪,就已有幸造访此地两次。
还真是皇恩浩荡。
太后没像当年那般,急切地半强迫着把这个小辈往尘旧钟室里拉,秦洵也不再像八岁时一样,面对这里头袭面的阴肃之气惊恐万状。
不知是在沉思,还是莫名带了些怀念,太后停在钟室门外久久不言,大嬷嬷打开了门又退回太后与秦洵身后,继续着她一贯的冷漠寡言,秦洵也不说话,一时间,尘旧钟室外静默无声。
身后林叶间鸟雀嬉闹,撞断了根细枝,落地“啪嗒”轻响,打破了人类之间的静默气氛,太后拍了拍秦洵托扶自己的手,问话时嗓音带笑:“少年郎,敢进去吗?”
秦洵扶着她,温声道:“太后当心脚下。”
不言而喻。
秦洵八岁被太后牵进这条通往内里钟室的幽深通道时,已经体会过这里头在盛夏时节都直往人骨头里钻的寒意,在这凉意渐起的深秋时节,凉寒更甚。
也好,冷意一浸,秦洵头脑更清醒了些。
内里钟室的门锁显然比外门更为老旧,不知到底是在长乐宫太后居所,即便是个废弃旧钟室也会有人打扫,还是太后今日有意带秦洵来此,所以提前叫人来擦拭过,门与门锁虽是爬满斑驳锈迹,却没落多少尘灰在上面。
毕竟是不吉利的悍将身死之地,长乐宫早已另辟钟室为用,这处虽还挂着个“钟室”的名头,却是已然废弃多年,宫人不大敢进,主子更不会来,宫人打扫时顶多将这道内门的外部擦拭一番,少有人敢打开这道门锁进去里边,偶尔提及,也总是隐晦地加上个前缀,用“旧时钟室”代指,区别于现今在用的正常“钟室”。
太后今日要将秦三公子带进钟室,这个事虽不能让旁的宫人知晓,跟在太后身边一辈子的大嬷嬷阿冬却心知肚明,大齐国母身边的心腹亲信,自然有她普通宫人难以企及的阅历和胆量,早先阿冬便入钟室内里一趟,将陈年脏污都打扫干净,为的是不让自己主子来时呛灰染尘。
锁头开过一次,再开却还是不大容易,大嬷嬷拿钥匙在锁孔里拨弄几回,费了些工夫才将内门打开,秦洵下意识放轻呼吸,很快却发现并没有想象中呛鼻的尘灰气,他不动声色瞥了眼又退至身后的大嬷嬷,心想这也该在意料之中。
这位只比太后年纪小了几岁的大嬷嬷,秦洵一直觉得即便太后吩咐她去把什么人大卸八块,她也能维持着这张没什么表情的冷漠脸,挥着刀,太后让砍几块她就砍几块,连眨眼的缓急频率都不会变一变。
太后也一眼看出钟室内里被人清扫过,她道:“有心了。”
大嬷嬷平静道:“奴婢分内之事。”
言罢她便立于内门边纹丝不动,手里握着钥匙和生锈的门锁,垂下头一言不发,一身深色宫女衣裳隐于钟室的昏暗里,简直就像个毫无生息的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