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里情绪被有意识放得很淡,却掩不住失落。
扫兴也好,开罪也罢,齐璟都无所谓,只要不会惹秦洵不高兴,他不在乎扫外人的兴。
但秦洵不会,并非不在乎齐璟,只是在乎之余他还没想过收起玩心,总觉得只要玩得不过分,事后再跟齐璟老实交代说两句好话哄哄,齐璟这么了解他,知道他是爱他的,就不会介意他在外应付这些人情世故。
秦洵沉默半晌:“你真这么在意,那我……没有下次了,真的。”
“下次下次,你哪次不是说下次!”出乎意料,齐璟反倒被激起火气,“我次次容你,你又何时收敛过?秦洵,你是不是以为我真没脾气?”
齐璟难得连名带姓地喊他,秦洵长到这么大,很少与齐璟吵到这般境地,他一时茫然。
齐璟有理由生气,这一点秦洵是清楚的。
他跟齐璟比起来,确实是二人之间作风不像话的那一个,齐璟能处处照顾他的感受,将各种荒唐暧昧拒之千里,不容一丝会令他心生不快的可能出现。反观他自己,许是被宠惯了、宠坏了,有恃无恐,享受着齐璟的纵容与忍让,半点不知收敛和体贴,潜意识里,他一直认为一个亲吻、两句软话,就能把齐璟的不快抹干净,却没想过齐璟再怎么宠他,他若没个自觉,总会出现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就像天下无数的夫妻情人,家长里短柴米油盐的日子过久了,为一只没摆对位置的碗盏摔筷,为一件没叠整齐的衣裳发怒,看似莫名其妙蛮不讲理,实则积怨已久有迹可循。
齐璟不是在为今天的事恼火。
秦洵扭过头,入目是齐璟被白衣包裹的肩,他看到自己随心所欲地、漫不经心地,往这肩上丢了最后一根稻草。
五岁就知自己出生丧母,在为君大过为父的皇帝教导下长大,齐璟肩上是沉甸甸的江山重担,无情到自始至终不曾顾及过他的年纪与心性,江山始终是那个分量的江山,不同的只是从稚童到少年、再到弱冠成年,他肩上肌骨一年比一年坚实有力,才从咬牙硬扛逐渐转为从容不迫。
齐璟的成长环境,说冰冷也不为过,但人的天性里是趋光趋暖的,尤其在光暖稀缺时,仅有的便尤为珍贵,也会对此宣泄出更多的掌控欲和不安全感,说到底,就是害怕失去。
拥有两盏灯,失去一盏还余一盏,不至于为此绝命,但若只拥有一盏灯,失去了,就要被无尽阴晦吞噬。
齐璟固执地把秦洵看作自己手里唯一一盏明灯,但他知道、秦洵也自知,在秦洵的世界里,齐璟或许是最明亮的一盏灯,却非唯一一盏,秦洵离了齐璟不至于陷入绝境,但齐璟离了秦洵,齐璟想,自己一定会死。
人到了万念俱灰的境地,心就已经先失了生命特征,要是心都死了,行尸走肉般的躯体也难久存于世。
他们的感情里,更害怕失去的永远是齐璟,秦洵又在频频加重他的不安,在秦洵意识到之前,齐璟已经支撑不住先一步崩溃了。
此刻被恼怒的齐璟反剪双手摁趴在腿上,秦洵才恍然大悟。
脖子昂得酸,他垂下头,自我安慰这也不算坏事,既然是个切实存在的问题,早解决总比晚解决好。
他正琢磨着怎么开口,就听齐璟又问:“楚慎行为什么在?”
秦洵一愣:“啊?”
每次都是听齐璟吃着醋称“你那位楚姓旧同窗”,乍一听正经称呼,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果然是真生气了。
齐璟以为他没听懂,换了个问法:“你邀了楚慎行见面?”
“不是!”见他误会了,秦洵连忙又扭过头来看他,急急解释,“不是我邀楚慎行见面,一开始真的只有我跟虎哥他们几个,是在繁花庭门口才遇着的楚慎行。”
齐璟漠然:“之后他为什么在?”
这下秦洵语塞。
后来……不谈那么些乱七八糟的人情世故,的的确确是自己把人家楚慎行邀过来的。
一时说不清,秦洵也不想一直用这个姿势说话,他试着转移话题,央求道:“哥,这样我手疼,你先放开我好不好?”这不完全是假话,保持双手反剪的姿势太久,两条手臂都是被翻折的酸痛感。
听他喊疼,齐璟桎梏在他腕上的手下意识一松,却很快重新箍住,摆明了不吃他撒娇这套:“先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