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洵自认骑与射皆不精,二者结合那就更不精,只是老国公这趟定非寻常的祖孙叙乐,与祖父如出一辙犟脾气的秦洵,怎么也不肯示弱半句。
他很快稳住身形,在入了直行道时迅速搭箭张弓,“咻”一声利箭破空,准确射中一只两树间越空而过的飞鸟。
他正稍稍松懈,祖父放慢了马速,只先他半个马身的距离,又命令道:“再来!”
似乎看穿了他想等到再拐进平稳直行道时张弓射猎的意图,秦傲眉心一拧,一扯缰绳偏了自己马头,强行将秦洵前行的方向撞进一条坑洼多曲的小道中去,不给喘息工夫地催促他:“射箭!”
秦洵知道祖父在有意为难,但还是不愿也不能示弱讨饶,牙关紧咬,极力维持平衡,再次搭箭张弓对准上空。
中间秦傲还故意又扯缰绳阻乱他乌云踏雪的步子,秦洵一连射空几箭,总算在尚余一箭在身时,前一箭擦中了一只飞鸟的翅膀,使其失衡落地,却因只擦过翅上皮羽,伤势不重,飞鸟在地上拼命扑腾几下,竟又颤巍巍飞起,直往枝叶中窜逃。
秦洵本没打算追击这个可怜的小东西,却见挟风而出一支利箭,精准地将堪堪捡回一命的飞鸟穿身射中,飞鸟再无力求生,直直坠地,秦洵随着祖父勒马停步的举动跟着勒马,秦傲仍举在身前的弓弦轻颤未平。
“既起杀心,就当赶尽杀绝,一时恻隐,难保不会招致无穷后患。”秦傲将弓挂回马脖侧边和箭袋一处,望见秦洵的箭袋中尚余一箭,又道,“尚可。”
措辞似是赞许,语声却无褒无贬。
果然,秦傲拉扯缰绳调转马头,和秦洵面对面:“就你懈怠多年的水准而言,尚可,但远远不够,你须得平洼自应,箭箭中的,方能从容入世。”
此处密林,枝叶高茂几近蔽日,林风凉爽而过,将秦洵一路纵马骑射渗出额面的薄汗拂去。秦洵同样把弓挂回马脖侧边,随手抹了把汗:“若是方才我射光袋中的箭,仍未射中第二只鸟,祖父意欲何为?”
“意欲何为?不过是照着你自个儿的说法,叫你给老夫跪几个时辰抵过罢了。”秦傲冷哼,握着马鞭的右手一指地上,指着那最后是被自己结果了性命的鸟尸体,“在你祖父这如此已是轻巧,换作在旁人那,你射光袋中之箭仍未得手,那么你秦微之,就会变成在旁人箭指之下,手无寸铁任人宰割的猎物。”
乌云踏雪昂了昂头打响鼻,秦洵轻拍马脖安抚了它,朝祖父扬起笑:“受教。”
回程时,秦洵一路跟在祖父身后轻缓打着马,驱出不疾不徐的行速,顺着来时的路逐渐回往木疏日明处。
从前秦洵跟随秋狩多半抱着玩心,十岁那趟甚至惊惶收场,他对上林苑狩猎场地不减新奇,秦傲也不与孙子言他,顺着一路回行的光景随口给他讲讲关乎上林狩猎之事,想到哪讲到哪,祖孙二人此刻倒是一派慈孝和乐的氛围,默契地全然不提过去十六年的疏离。
出了林子回到马场,二人都将借骑的骏马交回给料养上林苑马匹的马监。
秦傲带秦洵出来前给林初留了话,说不再回去与她招呼,故而结束后径自乘上来时的马车回府,秦洵送他上的马车。
“这事就揭过,不劳驾你再去老夫那跪祠堂了,省得扰祖宗们清静。”秦傲没好气。
秦洵含笑揖礼:“祖父慢走。”
马车徐缓驶离,秦傲从敞开的侧壁小窗最后瞥了眼唯一嫡孙的模样。
从前秦傲心里头总是不乐意承认,也从未出口与人说道,其实比之林家人的性子,秦微之这小子还是像秦家人多些,尤其最像自己这个祖父。
说白了,犟。
秦洵远远目送镇国公府的马车离去,看尘土扬起又纷然沉落。
今日这一趟,祖父半句不提“朝堂”一词,祖孙二人却是心照不宣,秦傲既作为朝堂前辈,又兼为家中长辈,在借骑射之事给秦洵做些经验提点。
往后谁也不会因他不擅何事而放过他,多的是被迫上阵、行事艰难、遭人使绊的时候,祖父教导时他若有失误,尚可重新来过反复习练,而当他在朝堂之上纵马披荆时,一旦不慎坠马,许是就得摔个粉身碎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