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离国都之后,她才发现荒野中的夜景竟能如此美丽。
没有人与她相伴,她提着夜行的灯笼走了许久,从繁华的宫殿去往市井,肃穆变得吵闹。在这些自小生长的环境中,她一直享受着阶级赐予的优待。往日她的出行势必让城内轰动,然而象征阶级的一切——包括出行的侍卫、华丽的衣裳、傲然前行的步姿——都与她毫不相衬了。她正穿着代表巡礼者的单薄衣裳,经过繁华的国都,在茂密的林间穿行。所谓的衣裳,实则就是一块粗麻裁剪的黑色围布。这匹毫不细致的布包裹着她赤裸的身子。虔诚的巡礼者原本不屑遮掩,但曜国全境不允许无礼的裸体姿态,长达千年的王国约束中,巡礼者惟有向公众的法则妥协,围布就是他们最后的固执。
这块布又大又沉,足以将她的身子与脑袋完全包裹住。但夜风却从地面窜入布中,让她一阵哆嗦。她不得不夹紧下肢蜷起身子,暂避在一颗歪斜的槐树下等体温回升。
她想起自己在具服台再次见到巡礼者。颤抖的老媪昂首面带喜悦,将记载地址的纸条与围布一并交付过来,当她一丝不挂地披上围布,体会到糟糕的触觉仿佛是种警告,艰难将自此而始。那时她才对所谓的神圣稍有实感。在那之后,帝姬和太医院的旧识一路送她到宫殿门口,方久安扬长而去。老太医也没有出现在队伍之中。那些大夫们看到她的这幅模样时除了诧异只剩同情。
其实帝姬也不容易。方久安走时,她看见她攥紧长裙,裙尾的流苏摆动难休。过了好一会儿,才平静地抬起头来,用青色短袄的宽袖擦了擦眼睛。国都的人们,乃至宫殿的侍女都在传说妒申人的弩车早已对准北方诸侯镇守的国境,茹毛饮血的外敌将在不久的将来进犯国土。甚至有传言说他们与西兹人组成了联合军队。这些消息足以让国王焦头烂额,帝姬每日陪伴在父王左右,难免就是那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方久安走后,真不知道她还能靠什么让自己再次振作。
殿内走到国都之外的这一路,巫祈甚至忘了曜国正经历震荡。国都之外的任何地方都在整备军力,冶炼工厂甚至已扩建到远郊周边。但国都的人们依然歌舞升平,不问世事。他们脸上的喜悦由衷而生,来自于对国王与各地诸侯的信任。沉重的信任笼罩朝野,人心惶惶。每当这种时候,除了军备与豪言壮语,最能安稳人心的就只有大巫师主持的祭祀了。她当然理解母亲各地奔走的原因,也能感受到天下万民对母亲的崇敬与喜爱。但她早前曾因此担忧。“他们把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她当时问母亲,“你又不是战士,他们凭什么那么信任你呢,你有什么办法来保证我们不会失败吗?”
母亲放下长杖,坐在她的卧榻边。“如果形势与期望背道而驰,”母亲告诉她,“那就是上天诸神要惩罚我们了。我们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假如依然失败,只能说命该如此。何况现在战争还没开始呢。”
“能做的都做了?你是指那些祭祀活动么?我看不见他们能够改变现实的地方。”
“存在即有理,天神主管的命运一直在指引着所有的人类。”
这些话难以打消她心头的忧虑。“可如果失败的话!…我们就什么都没了啊。”她用噙满泪水的眼睛望着母亲。“我也没法和叶蓁一块儿玩了,也没法吃可口的食物,喝香醇的果汁。听说我们只能在废墟和恶臭的狼烟中穿行。难道真的没有任何办法能够让我们好好地生活吗?”
大巫师没有回答她。她对此的惊恐和担忧一直持续到父亲归来。父亲特地告诉她,诸侯军备整装待发,曜国士兵骁勇善战,这才让她安心下来。当时父母似乎希望自己变得虔诚,如今已遂其所愿。但临行前她也没有从母亲脸上看到因为自己而骄傲的神情。这到底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