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处于棚顶简陋的狭窄砖房内部,眼前是四面环绕的高墙。正北的实木栏杆与她所在的石床相对,左下角有可供开启的门扉,不出意料的已被铁链锁住。栏杆外是一条细窄的走廊,两侧矮墙困住了鸣声不断的牲畜,它们的粪便填满夹径,孳生的蚊蝇在半空打转。黑色的粪汁顺着地势的坡道缓缓流入房中,浸润大片枯草,现已漫延至石床下方。
那块代表了信仰的围布被盖在她躺平的身躯上,藏在其中的笔记已不知去向。床头有一块简易的木块被破损的石砖垫高充当桌板,桌面放着一碗有姜块漂浮的深色汤水。当然没有热气,冰凉如她能够感受到的伤痛。凝固的血液沉坠足踝,带来迟滞的触感,飕飕冷风从头顶的铁窗灌入,吹拂着绽开的皮肉。那块围布从不能为她遮挡风霜。
她痛苦地向上天感恩自己能留存最后的尊严,在醒来时能庆幸未被侵犯,亦没有身处他人的肮脏卧房。这里虽臭不可闻,但对她来说已是最好的容身之所。
走廊尽头布满锈斑的铁门被无情地推开,安宁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踩在粪便上的从容步伐。令她恶心的脚步声必然是来自于同样恶心的人。她把五指伸到眼前,盯着布满黑泥的指甲,昔日修长的手指肿胀难消,如今看上去又脏又丑。禁军屯使曾经说过,指甲足以戳穿人的眼睛,但如果无法准确命中就只能给自己带来痛苦,所以他一再叮咛,不要把指甲作为攻击的手段。“可我还能用什么呢?”她小声地自问。
那个人站在木栏杆前,脸上少了几分戾气,满头的散发不再束于头巾中,更像个野人。他生的扁平鼻子,宽大的嘴巴,八字眉下有一双圆鼓鼓的眼睛。“我叫计托得,他们称我为计老大。”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烂牙,随后抿着唇面露凶相,“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关在这吗?”他也许是料想到不会获得回答,又接着道,“你哪儿像个人呐,你知道自己身上什么模样么?你就从来没有低头看看么?夜深人静的时候,你应该借着火光看看自己的皮肉都被糟蹋成什么模样了。”
他惋惜地连声叹气,巫祈则一言不发地望着头顶粗疏的草枝。从缝隙之间她看见了蔚蓝的天色,如果那里有神居住的话,自己会得到他们的庇佑吗?计托得摇动铁锁的声音入耳,她告诉自己,那个人一旦踏足门后,这间房内只能有一个活人。
“你知道我来找你干什么吗?”铁锁链的响动停止,她侧目瞥见计托得从怀里掏出一本眼熟的册子。“别担心,我对你不感兴趣。”他展开书页抬起头望了她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说道,“至少现在的你。我应该找面铜镜来给你看看自己。之前有黑泥遮挡,模糊的轮廓让我对你产生一种朦胧的期待,可惜这种期待毫无依据。你的皮肤又干又皱,像一块枯树皮,再加上,身上全是叮咬的痕迹,还有伤口,而且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反反复复,多已化脓,恶臭。甚至村口五十岁的老妇脱光衣服都比你诱人。你身上哪儿有一块完整白皙的肉?干巴巴的像个七十岁的老女人,老女人身上都没你这么臭,你就像被人刚从粪坑里捞出来,怎么洗也洗不干净了。你的身子只会让我犯恶心。我现在有其他的事情找你。”
娇生惯养的国都公主头一次听到别人露骨的评价自己的躯体,听上去如此的恶毒,但却着实教她高兴。这表明她在接下来的囚牢生活中暂不必担心会受到侮辱。但她难免在心里疑惑,倘若到达不周神山的山顶完成宏愿之后,还能依靠努力让自己回到昔日的模样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