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祈不知道是谁把自己扛在肩头。
倒垂的眼目映射出平微兴奋的模样,汗水将这个孩子脸上的灰尘冲刷褪去,让她露出那张消瘦又张狂的面孔。在她身后的牲畜棚火焰盛放,吸引着越来越多的人影。扛着巫祈前行的人步伐从容,粗大的手臂锢住她的腰身,烧伤受到挤压化脓,让她觉得自己仿佛被浸泡在冰凉的水中,这也许缓解了不少痛感,但她已乏力地将要睡去。迷糊之间,她嗅到其后襟飘来的一缕浓厚的琥珀木香气,这股强烈的气味甚至盖过了呛鼻的火烟。赶了一段路后,她从喘息声分辨出扛着自己的是个男人。他到底是谁?
“别往这边走,”平微边走边呼气,“那个老乞丐就住在附近,我估计他现在正往牢房来呢,要是遇到我们可就糟了。”
“老乞丐怎么了?我还能怕他不成?”巫祈感到肩扛自己的男人停下步伐,正回过身面向火光,而她的视线则被投入黑暗。这声音似乎有些耳熟。
“他是曜国戍卫军的队率。”平微用严肃的语气说,“他本来打算让我们几天后把附近军营的屯长引来的。”
“怎么引?”
“烧火呀。他给我们准备了一个草垛,还有燧石,说是过几天那个屯长要去天高会经过这个村庄。我们那时候点燃草垛就成。那是唯一的机会。”
他扭着脖子,侧头时嗅了嗅巫祈那横在眼前沾满粪土的大腿。“还是这么臭。”他把她轻轻地放在路边,然后盘腿坐下,抬头望着平微,皮笑肉不笑地说,“那你怎么不配合他呢?你不想离开这吗?”
“想。”平微郑重地点点头。“但我不想欠人情。他既然提供了工具,那我就自己离开这。”
“她也愿意跟你一起这么冒险?”他指了指奄奄一息的巫祈。
“是的。而且她好像认识你。”平微说,“计叔叔,你认识她吗?她还不让我跟你道别呢,最后还不是多亏了你我们才能逃出来。她还想去指望别人来拯救自己。但只要是求人帮忙,最后就得想尽办法去还债。”
巫祈眼中朦胧的黑影变得清晰。计托得那张不可一世的面孔在她眼中晃来晃去,最后同万物归于黑暗。她终于昏死过去。
“她这样指定活不了。”计托得侧目一瞥,寒意骤生而立刻回头。有谁愿看见那样的外貌呢——那副在微弱火光映射下融于暗色般漆黑的躯壳,上下半身密布洞穿的黑孔与灼烧的丑陋斑纹,还露出些许熏黑的骨头,皮脂灰烬依附黏膜,让她的体态尚存人形。“可惜了我娘给我找的媳妇。待会儿我把她埋了,等明天一早你还是回到那儿待着去,我会保证没人欺负你。我也会派人给你送食物。”
“你的媳妇?”平微不忿地紧抓着自己的大腿,她的衣裳一角也被火焰吞没,让她的小腹受到灼伤。“为什么我要回去?”
“规矩很重要,”计托得以一贯的口吻说道,“敬畏也很重要。这些不管是偏颇的还是公平的起因造就的结果才能丰富人们的经历和想象,你就当他们都是高高在上的神吧,不得忤逆他们的旨意。不过不用担心,最后来拯救你的人会是我。”
“这是要上演什么戏码了吗?”平微讥讽道。
“并不是。”计托得说,“我只是需要真实的反应,一切都是真实的,务必都是真实的。你受到侮辱时的反应就很好,因为侮辱是真实的。绝望和屈辱会杀死你吗?不会,只有利刃和病痛才会杀死你。但死亡的人什么反应我无从得知,所以我会保证让你经历世间一切的同时,又远离那些可能会造成你死亡的危险。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的话么,作为一个历史的实验体,陪我一起来编织有血有肉的事实。”
平微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她只想告诉他,“我要离开这。”
“你跑不了!”计托得忽然起身挡在身前,咬牙切齿地指向地上昏死过去的巫祈,“我的妻子都葬送在这样的实验下了。你还能逃走吗?我刚才已经说了,我会让你远离危险,但你得配合我!就算你离开这,你还能去哪儿呢?找你那个素未谋面的父亲么?他能认出你吗?”
平微深吸一口气,眼里泛着泪光。“我觉得他能认出我。”她用祈求般的口吻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