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看清隐约可见的黑色隔碍内部正在发生什么的时候,洛秋发现阻挡视野的屏障忽然遍布裂纹,然后像碎裂的薄冰融入水面那样,屏障也完全融入到大气中消失了。
视野在一瞬间变得开阔又明晰,他看见曾送自己过桥的孟姜被一袭黑衣的男人横抱在身前,还有触目惊心的血渍沾满她的衣裙。然后黑衣男人离开。他就屈腿坐在沉睡的单合身边,端详着留在那里的仙人们斗争的模样,这对他来说就像是在看戏,何况这种戏还不多见。
身边的单合呆滞无言,正面无表情地躺在干燥的土地上,瞪大空洞的眼睛望着头顶。洛秋试图跟他搭话,但他完全没有反应。
血池将军拥有的熏枝多半能叫醒自己的儿子,但将军似乎没有这个打算而暂时离开。临走,再次把儿子托付给他。他认为这样也好,眼下至少还有单合聊以慰藉,毕竟东因和赵奉没打声招呼就走了。之前在隔碍的圈外,他隐约看见他们走向久未见过的日光里,光芒充满希望,但等他们与另外一些人进去之后,希望的入口就令人绝望地关闭了。他由此想起负面缠身的自己,母亲、还有师父、以及可怜的刘青,当然,还有身边的单合。
孟姜说养母过桥转生为人,不知道是否还有机会再见一面,他奢望着再次起身,盯着奈何桥发愣。也许我该现在带着单合跑过去,他对自己说。但耳边传来的脚步声令他作罢。他从容地回头,看见翠袖罗裙的女人向自己走来。
来人两手垂在身侧,右手五指舒张,左手则挽着一本厚书,秀长的发丝飘到嘴边,朱墨对比而醒目。“你看的是奈何桥么?”她问。
“是。”洛秋回答道。他看见她黛眉之间写满冷漠,面色高傲地瞧着自己。这声音似曾相识。
那边的仙人已不再打斗,仿佛开始了交涉。
“所以那就是奈何桥?”她炯炯有神的双眼、两颊清淡与朱唇明亮的胭脂,甚至于她的衣裳,仿佛一切的一切都在熠熠生光。
“你不知道奈何桥么?”他吃惊地打量着她,最终确认这就是在河道里见过的昏迷人。但他此刻脑海中浮现的是另一个女人,是那个一开始自称老身,但嗓音却不与苍老相配的人。第二次再见就在庄园的二楼,他一面放眼四周,现在的庄园却是废墟。但这副体态与那时卷帘之后的人影何其相似。“我叫洛秋,你呢?”
“她们说我叫巫祈。我当然知道奈何桥,只是不确定那是不是。”
“那就是奈何桥啊。”他肯定这个嗓音与孟婆庄听见的一致,不过那时她就是个年迈的老妪,佝偻身子压着嗓子,现在声音变得清澈动听。可音色不会改变。“你还记得我吗?我是不是该叫你婆婆,还是像她们那样叫你仙君。”他依旧不确定。
“我见过你?”她的眼珠子向下,看见他小臂包扎的布条。“喔,我确实见过你,刚才也确实有人叫我仙君。”
洛秋看见她面露茫然。“你也要过桥吗?”他以为这里的每个存在都是亡魂,都在贪图过桥转生的机会。
“是的,”她首肯,“我也要过桥。”
“那咱们一起走吧。”作为关卡的孟婆庄已经消失,而且还有疑似孟婆的人一同过桥……他想起早些时候血池将军说孟婆消失在河道,而他在河道找到的就是她。加上说话的嗓音一致,他已经可以肯定眼前人就是孟婆。何况她并不显得可怕,而是一副乐于接受别人建议的神情。多好的机会,再加上那些会牵绊自己的存在仍在远处与敌人对峙,但瞥见狄弗时,他感到心头有一股难以纾解的怨气正在集结。“要一起吗?”
“你带路罢。”她果然扬头说道。
他就擅自将单合背在身上,一路向前,巫祈三番五次地往河道内探头,这倒提醒了他,现在的忘川河水弥漫着清香,压根没有之前闻到的那般恶臭。直到桥首,废墟之外的那些人也没发觉他们。他跨上桥的时候,发现巫祈没有挪步跟来。“怎么了?”他回头问道。
“我得跟在你后边。”她理所当然地说。
他莫名有一种被人占了便宜的感觉。“为什么?”
“我得看见亡魂过桥可能会发生什么,才好判断自己过桥会发生什么。”
“亡魂?难不成你还是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