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问你,”艾息格厉声打断,“你阴阳怪气的是什么意思。”
“我哪儿有阴阳怪气呢。唉,”马修举起手要餐桌的人全部抬头,“我手里拿着的这是什么大家都知道,我已经提前给大家放过一遍了,现在,我再当着你的面放一遍。”他手里举着个方形的留声木盒,合盖上共有两个按钮,一个按下即可收音,一个按下便是放音。留声木盒每次只能存储一段声音。
艾息格看见马修的手指轻压黑色的放音按钮,便已预料到他收录了什么。“我一直是这么打算的,不管暴君先生有多反对,如果我能离开家族的话我一定会去修行。”果然,这就是自己的嗓音。
播放一直再重复,除非马修再次按下放音按钮才会停止。在这重复而浑浊的声音里,艾息格看见餐桌上的其他人坐定廝觑,纷纷在意暴君的反应。只有鼻青脸肿的沃纳对自己投来担忧的目光。他知道自己说的话迟早会传到暴君的耳中,只是没料到那一天这么快。何况还是在失败的抢劫之后,他本来还打算作一番解释,以及将偷偷跟随车队时观察的细节与他们探讨,但现在已经没有必要了。
“艾息格啊,”梅瑟埃利蒂德站起身,愤怒地将盛汤的瓷盘砸往地面,“我养育你十七年,到头来你连一声父亲都不愿意叫我么,我知道你当面一套背面一套,但你不仅不叫我父亲,还想违背我的命令妄图去修行么?我竟然不知道你是一直打算离开家族的。你的妹妹临死前跟你说了什么,你再重复一遍罢,大家都听到过那句话!”
“妹妹说,”想起妹妹临死前的嘱托,艾息格难免悲从心生,“要我在这个大家族好好生活下去,好好孝敬父亲,替她偿还父亲五年来的养育之恩。”
“她当时才多大,你现在多大。”看见儿子的悲戚模样,梅瑟便伸手指着木门外。“你应该去面壁房待上一段时间,期间不准吃喝,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就什么时候出来,那时候我还是你的父亲,他们也还是你的兄弟姊妹。”
这在其他人眼里只是一次轻量的惩罚,意味着艾息格只要服软就可以回到从前。但对马修来说,这是他除掉眼中钉的最佳机会。他偷偷嫉恨一切被父亲特殊关照过的兄弟,既包括罗延,当然也包括艾息格。他也深知艾息格绝不会有想明白的时候,而且面壁房逼仄的空间不易躲闪,那里也没有任何防身的器具,铁栅门就是最大的破绽。他假心假意地开口,“你应该感谢父亲的宽宏大量,换作别人早把你逐出家门了。”
埃利蒂德家族的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但他们没看见艾息格转身向面壁房走去,只看见他疲乏地闭了闭眼睛,然后长叹一口气。
“算了罢,”他抬头说道,“我累了。不管你的贵族礼仪、习惯、还是建立在此之上的一切生活,还有诸位可有可无的兄弟姊妹们,我累了,我不想再玩这个游戏了,我不想再认满脑子贵贱思想的中年人当自己的父亲,也不想再将良知被狗吃了的诸位假装是自己的家人与所谓的同胞。我本来打算最后完成这次劫纲之后再摊牌远走高飞,可现在看来没那个必要。我大可以今夜就不回来,可惜我妹妹——可悲的是,她丧生于我们同被蒙蔽的时日里。因为答应她的遗言要偿还养育之恩,所以我忍了四年,从四年前经过故斯州的琉各斯城开始我就已经想离开了,你们一天天地把丑陋当作招牌展示出来,把残忍当作常理慢慢去接受……杀人越货图财害命成为了所谓子女们的工作,而暴君先生——这名字真是贴切——你恬不知耻地坚持自己的贵族身份……你的高贵独具一格,我艾息格是理解不了,也接受不了。今时今日,巫阳古书,哪怕主记法术的琉各斯恩典中都有良思引导,可你们就像目不识丁的野猴子,外面天翻地覆的变化和你们毫无关系,甚至还妄想去做什么慕邦贵族。悯纳维呢,悯纳维在哪儿?”
他的目光搜寻到悯纳维后,便邀请他过来。“麻烦你,老实的悯纳维,来念念这个,让这些该死又可笑的小丑们听听自己长年的愿望是怎么落空的,”他从兜里掏出那份世闻报状,递向走来的悯纳维,“暴君先生说自己满腔热血,精于治国之道,能将西兹数百年的统治方式介绍给郡国并存的慕邦,并且还会向那边的皇帝介绍自己的纳税和富国政策。诸位蠢货还记得么,我曾问过他,如果慕邦的皇帝不愿意接受他这个贵族,那我们岂不是就没有后路了。暴君先生当时回答我的是,‘除非天塌了,不然这种事不可能发生。’那么悯纳维啊,现在就念给他听听吧,他的天是怎么塌的!就由不会撒谎的你来告诉他们什么是现实!”
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向艾息格的悯纳维接过世闻才展开瞟了一眼便愕然停步。莫名心慌的梅瑟喝问:“念出来悯纳维!我倒要看看我的天是怎么塌的!”
于是悯纳维咽下唾沫,断断续续地开口,“启纪564年白露。”他顿了好久,再次咽下唾沫。“慕邦皇帝姒政不诏退位,结束帝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