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秋刚刚套好未絮棉的夹衣,忽然听见身后的木床上有一个虚弱的男声说道,“谢谢你救了我……身材不错。”便陡然回头,看见一张满是淤青的脸陷入床枕的褶皱之间。那张脸上还有高挺的鼻梁,深陷的眼窝,以及痛楚攒聚的眉宇。尽管此刻的那双眼睛了无生气,但往日的明锐依稀可见。“很抱歉睡了你们夫妇的床,”他饱含歉意地接着说道,“你们是我见过最善良的人……竟然让我躺在这么温暖的床铺上…”一阵咳嗽之后,他的身子在棉被之下蜷的更紧,颤抖的也愈发厉害。他用惟一的胳膊将被子夹在腋下,右边的残肢仅剩三之一,断端包裹了数层麻布,最外层已被凝固的血液染红。
钟依递给洛秋的衣物中有一件颀长窄袖的对襟棉外衣,平日生活在暖阳地区的他并没有见过这样的衣服。而且屋子里不算太冷,又或许是刚吃下药片的缘故,他现在依旧觉得胸闷燥热。“我还没娶妻呢,而且也不是我救的你。”他告诉陌生人,“这么说来,我也是刚刚被人救下……我是洛秋,你呢?”
“刚刚被人救下?”疑惑地声音惊叹。“我叫艾息格……”
“来自边疆么?”洛秋问。初见艾息格时,他首先想到的就是早年见过的边疆旅人。“咱们这是在哪儿?”
“我是西兹人。”
“西兹是个郡吗?我听骆驼爷说边疆有个宁远郡,离你们那儿远吗?”
“西兹是另一个国家。”无论状况如何,艾息格始终认为自己有必要向恩人交清底细。“我是西兹国人。”
“外国人啊?”洛秋惊讶地扭头,看见他艰难颔首。
“咱们不在乔内里了吗?”看见洛秋迟迟不穿上棉大衣,他好奇地问道,“请问我睡了多久?”
“我醒过来就在这了,还没出门看这是哪儿呢。”洛秋一面将棉衣穿上,扣紧对襟排扣。燥热感并未因此而加剧,这件大衣反倒如下肢的内绒裤子那般温暖舒适。“所以你也是被钟依救下来的么?”
听见钟依的名字时,惊讶的艾息格眼前闪过一系列景象,包括死神丘上的狂风暴雪,其中的一幕是站在房屋前与钟依交谈的场景,还有在隔墙上看见的那副直立棺椁。他咳嗽的更激烈了。“福克巴兹……所有人说她……是个疯子,我以为……她等……待复活是个……漫长的事情,没想到……你竟然就已经……复活了。”他用单臂将自己挪向床沿,试图从洛秋全身上下的各个部位中找到仿佛理应存在的复活特征。
洛秋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死,神?我在下面看见的那些人是死神吗?对了,他们好像自称颐卿来着。”
“死后吗,”这句话就像是在向过来人求取经验。“死了会遇见什么?”
“说来话长。”洛秋走向窗户掀开白绢窗帘,被眼前的暴雪与冰雾所震撼。
强迫自己坐直身子的艾息格看见同样的景色,便告诉他:“这里是乔内里雪山,属于西兹国境内。一百年前这里是塞拉比国,被我的国家吞并了。塞拉比是这里一种巨型兔子的名字,那种兔子生活在雪山区域。以前这里的雪山巨兔比人还多,人们就用兔子的名字来命名自己的国家。现在,这里叫塞拉比州。”
洛秋看着窗外感叹,“这样的生活环境也能住人?你们可真够坚强的。”
断端传来一阵短促的胀痛,很快消去。艾息格咽下痛苦续道,“这里是死神丘,听名字就知道,人们认为只有死神才会住在这里。即便现在,也只有钟依住在这儿。不远处是福克巴兹,气候比死神丘好太多,无论是谁只要做足保暖工作都能在那儿轻松的活下去,但在这里是绝不可能的,除非是法…仙人。”
“你的慕国话说的真好,”洛秋眼里饱含趣味地回头看了他一眼,“连停顿接续都那么自然。”
门铰发出“咿呀”的响声,两人循声扭头,看见帕勒塔·奇纳一手扶着门把,一手端着热汤站在门口。艾息格与进门的老人素不相识,但他欣然于老人面露的慈祥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