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丘上的木屋外观狭长,内里宽阔。进门自玄关起共三面隔墙往里排布。两墙垭口相对,其间沿壁设置灶台庖桌作为厨房。再往里走,就能看见木制壁炉外架与红砖砌成的醒目烟道,内燃的湮石在炉芯发散光热,与木几之上承载光明的银釭相互辉映。壁炉与最后一道隔墙相依。房门在右侧,门内便是卧室。
钟依正坐在镂雕靠背的木榻上精心搅拌着刚刚熬好的姜汤,她眼前的长条木几摆放着盛于精美瓷盘中的一些菜肴,其中有冒着腾腾热气的雪雉小炒、还有凉菜细丝芜菁与沙糖白雪、以及雪山红草炖煮的羊肉,主食则是一盏米饭与四个馕饼。
今日风雪不甚,她正等待替她筑造房屋的木匠登门做客。那是位六旬老人,拥有精湛的木工技艺,在福克巴兹已蛰居三年。老木匠的名字叫帕勒塔·奇纳,慕邦峼卫郡人,四十七岁时为了增进木工技艺遍访世界。他告诉钟依,帕勒塔在峼卫郡的地方语言中是斧子的意思,奇纳则代表了撑天大树。慕邦地域广阔,方言各有不同。据他所说,他在繁真结识了一位名叫奥托·阿登纳的木匠,通过交换技巧的方式学会了西式房屋的构造技能。彼时的奥托·阿登纳正潜心研究能够增加木材强度与快速建筑的方案,并将那个方案告诉了他。正由于此,他才能毋须亲临死神丘而为钟依建成房屋。
简而言之,帕勒塔需要使用自己在福克巴兹三年间研究的热压处理工具来压缩木制原料,使之成为奥托所说的比石头还坚硬的硬木。然后依照繁真木匠从西兹组合屋中得到的灵感所设计的建筑图示与数据,符合标准地裁切所有原料。接着,他把这些原料交给力大无穷的钟依,让她按照再简化后的图纸去拼装属于她的房屋。帕勒塔并没有料到这个姑娘最后选择在死神丘住下。
等了许久,客人也没有出现。钟依想到自己或许应该下山迎接,毕竟死神丘绝非虚名,这里的风雪哪怕比昨日稍显克制,但也足以夺人性命。何况帕勒塔仍是头一次拜访,这是昨日去福克巴兹采购时才与他相约。出门之前,她用隔碍屏障笼罩餐桌,为热汤小炒保温。
打开大门正欲出去,她瞥见就近隔墙外侧直立的黑色棺椁,于是停步。念之不详又怕湮石热量影响,所以她将木棺放在玄关的隔墙边。她本惧怕棺椁,倘使敞开棺盖叫死人直立,虽不怕死人,但惧于死人躺于棺中的诡异景象,于是便盖棺不管,逼迫自己习惯棺木。如今仍有惧怕,好在隔墙能阻挡观瞻。她本隔三差五就会确认,但愿沉睡之人能早日醒来。所以又暂闭房门,开棺检查。
只见棺木中人依旧在冰冻中沉睡,冰肤青蓝寒唇发紫,额前两侧发缕冰冻如石,眉尾垂有冰锥,脸上伤痕醒目,衣服破碎,与大前日一样。今日不是醒来之日。
推门而出时,避风雪于烟囱之后的三只乌鸦顺风而流。寒天雾气散了不少,隐隐能看见三角体构成的莫夕奈峰依旧硬朗。狂风未知疲倦,冰雪未曾停歇,此刻她才深刻意识到,让六旬老人独自登门实在是强人所难。不过峼卫郡既有盆地也有高耸入云的雪山,帕勒塔曾说自己是登山好手。钟依此刻正琢磨,登山好手能用哪种方法通过十尺之余的地缝。
她在半坡时就看见帕勒塔老人挂在悬于地缝之上的绳索间,双手双脚先后使劲,正一步步挪向此岸。
这在她看来过于笨拙。但置身危险而依然坚毅的人类总是容易让人心生钦佩,即便是她也不例外。于是她腾空而起,前往接应老人。靠近之后才发现,帕勒塔竟然还背着一个似曾谋面的男人。那个男人断了一只手臂已经昏死,没有包扎的断截面边缘深紫发黑,虽不再流血,但紫色创面仿佛正向上蔓延。艾息格这个名字在她脑中一闪而过。
“姑娘你还会飞呢?”帕勒塔用世界所谓的慕邦话问道,他在没有绷直的绳索上晃荡,地缝涌来的冷风甚至让他翻转了一整圈,转的他头晕目眩。
“我带你过去,”钟依大喊,同时挽住他的双肩,“可以松手了!”
